清晨。
陈野将那粒比米粒还小的金珠,用一层破布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了工装最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口。
那微不足道的重量,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给了他一夜未眠后亢奋的底气。
他推开门,走向工厂。
厂区的主道上,工人们三三两两,汇成一股蓝灰色的洪流。空气里混着煤渣和早点铺肉包子的味道。
就在这时,陈野的脚步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林婉正抱着一摞文件,迎面走来。
今天的她,有些不一样。
她没穿那身总是大一号的工装,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死死的,但衬衫的料子似乎有些小,紧紧绷在身上,将前那惊人的丰腴勾勒出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弧线。
往下,是一条黑色的长裤,同样包裹着她圆润挺翘的臀部。
那副黑框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可平里被宽大衣物掩盖住的、属于成熟女性的饱满曲线,在今天清晨的阳光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四目相对。
在看到陈野的瞬间,林婉的脸“腾”地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尖。
她显然想起了昨晚,想起了那张在黑暗中被她当成慰藉的脸。那压抑的喘息,失控的呜咽,还有最后那声无意识的呢喃……所有羞耻的记忆,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奔腾的气血,直冲大脑。
她慌了。
眼神躲闪,脚步也乱了。
“哗啦——”
她怀里抱着的文件夹没拿稳,像一只断了翅的鸟,直直坠向地面。白色的纸张瞬间天女散花般,铺了一地。
周围的工人投来几道看热闹的目光,但很快又被上班的钟声催促着走远。
“我来。”
陈野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蹲下身子。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老实人”反应。
他一张一张地捡着,纸张上是打印的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林婉也慌忙蹲下,两人面对面,埋头收拾着这一地狼藉。
她的动作很乱,手指都在发抖,几次都抓空了。
当陈野伸手去拿最后一张落在她脚边的报表时,他的手,不可避免地覆上了一只正在去够那张纸的、冰凉柔软的手。
他粗糙且带着薄茧的手掌,与她细腻、冰凉又在剧烈颤抖的手背,撞在了一起。
林婉整个人如同触电,猛地把手缩了回去,指尖还残留着那股粗粝又滚烫的触感。
陈野捡起那张纸,抬起头。
两人蹲着的距离极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书卷气的雪花膏香味。
他看到了林婉的脸。
她的眼镜片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水雾之下,那双总是带着清冷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汪被搅乱的春水,湿润,躲闪,又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周围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只剩下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轰鸣。
就在这短暂的、无人打扰的空白里。
林婉忽然朝他凑近了半分,嘴唇翕动,用一种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钻进了陈野的耳朵。
“小陈……”她的声音在抖,带着哭腔,“今晚……能不能来帮我家看看水龙头?”
陈野愣住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它……流得厉害,我拧不住。”
轰。
陈野的大脑一片空白。
水龙头?流得厉害?拧不住?
这他妈的是在说水龙头吗?!
那个白天里一丝不苟、清冷孤高的林会计,那个在丈夫面前温顺沉默的知识分子,那个昨晚在黑暗中独自哭泣的女人……竟然会对他说出这种一语双关、露骨到极致的邀请!
这股由极致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比苏苏在桌子底下用脚勾他,还要猛烈一百倍!
“我……”
陈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婉没有等他的回答。
说出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羞耻心。她一把抢过陈野手里的所有文件,胡乱抱在怀里,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跑了。
那背影,仓皇,狼狈,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野一个人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张被遗漏的报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冰凉的柔软。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林婉消失的背影,心里一万头呼啸而过。
这他妈的……是着老实人犯错误啊!
他下意识地一抬头,想看看周围还有没有人。
视线越过几十米的主道,越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撞上了一道冰冷的目光。
二号车间的门口。
苏苏就站在那儿,穿着一身紧身的蓝色工装,双手抱在前。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那双眼睛,像鹰,死死地锁定着他,又扫了一眼林婉逃跑的方向。女人的直觉,让她本不需要听到任何内容,就能从那慌乱的纸张,那瞬间的触碰,那仓皇的逃离中,嗅到最危险的、属于同类竞争的气息。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占有欲,和一丝被侵犯了领地的阴鸷。
仿佛在说:我的猎物,你也敢碰?
……
中午,食堂。
陈野端着搪瓷饭缸,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埋头扒饭。
饭缸里是今天的大菜,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郁。
可他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脑子里,一边是林婉那张蒙着水雾的眼镜,和那句“流得厉害”。
另一边,是苏苏那冰冷如刀的眼神。
一个暗度陈仓,一个明火执仗。
这破筒子楼,是龙潭虎。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阵熟悉的、霸道的茉莉花香袭来。
“当啷”一声。
一个饭缸重重地放在了他对面的桌上。
陈野眼皮一跳,抬起头。
苏苏就坐在他对面,饭缸里也盛着红烧肉。她没看陈野,只是拿起筷子,一下,一下,狠狠地戳着饭缸里的米饭,仿佛那不是米饭,而是某个人的良心。
食堂里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暗流汹涌。
戳了半天,苏苏忽然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精准地扎进陈野的耳朵里:
“有些人啊,真是好胃口。”
她夹起一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在自己嘴边晃了晃,眼神却瞟着陈野的饭缸。
“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