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丹青之劫这本书真的太好看了!柯不平大大笔下的文相活灵活现,历史古代元素运用得当,这本历史古代小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剧情跌宕起伏,作者目前已经写了很多内容,绝对值得一读。
丹青之劫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晨钟第三次敲响时,文相已站在了画院正厅的门外。
他今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画师常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整个人显得清雅挺拔。昨夜那幅墨梅图已被他小心卷起,用青布包裹着夹在腋下——这不是为了展示,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他已做好准备。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文相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厅内光线明亮,四壁悬挂着历代画院名家的作品,从气势磅礴的山水长卷到精细入微的花鸟小品,墨香与陈年宣纸特有的微涩气息在空气中交织。正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下方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坐着画院院长——一位年约五旬、须发已见花白的老者,身着深青色官服,面容肃穆,眼神却透着阅尽千帆后的沉静。
厅内已聚集了二十余位画师,按资历和品级分列两侧。前排是几位待诏和副使,周怀瑾赫然在列,他今换了件更显稳重的靛蓝色长衫,正侧身与身旁一位年长画师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后排则是普通画师和学徒,个个屏息凝神,气氛肃穆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文相的位置在中后排。他缓步走到自己的席位前,将画轴轻轻放在案几上,然后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正前方。他能感觉到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周怀瑾似乎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周怀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容,微微颔首示意。
文相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符合“文相”这个年纪该有的、略带紧张却努力保持镇定的神情。
“人都到齐了。”院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厅内顿时鸦雀无声。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今召集诸位,是为太后六十寿辰贺礼之事。”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明显一紧。太后寿辰是宫中头等大事,贺礼若能得太后青睐,不仅是画院之荣,更是个人仕途的绝佳跳板。几位资历较深的画师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院长从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绸缎,展开后朗声道:“内廷已定下寿礼规制。太后素爱花鸟,尤喜凤凰祥瑞之象。故此次寿礼,将由画院承制一幅《百鸟朝凤图》。”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此图需长一丈二尺,宽六尺,以金箔、朱砂、石青、孔雀石等贵重颜料绘制,务求富丽堂皇、气象万千,彰显我大晟国运昌隆、太后福泽绵长。”
一丈二尺的巨幅!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如此尺幅,非但需要极高的构图驾驭能力,更对画师的体力、耐力乃至对颜料特性的掌握都是巨大考验。且使用金箔、朱砂等物,成本高昂,一笔画错便可能前功尽弃,压力可想而知。
“此图将由数位画师协同完成。”院长继续道,“主笔一人,负责整体构图、凤凰主体及关键部位;协笔三至五人,分绘百鸟、祥云、花卉等;其余人等负责底色铺设、颜料研磨、裱褙等辅助事宜。”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移动,“主笔之位,关乎此图成败,亦关乎画院声誉。诸位有何人选,或有何自荐,今可畅所欲言。”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炭火燃烧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混合着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几位有望竞争主笔的资深画师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无人率先开口——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都懂。
就在这时,周怀瑾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朝院长躬身一礼,姿态恭敬而从容:“院长,诸位同僚,怀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院长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周怀瑾直起身,目光转向文相所在的方向,脸上露出诚挚无比的笑容:“《百鸟朝凤图》重在‘神韵’二字。凤凰乃百鸟之王,非具超凡脱俗之灵气、笔触灵动如生者不能绘其神。我画院人才济济,然若论天赋灵性、笔意通神,怀瑾私以为,文相文师弟,当属翘楚。”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文相,有惊愕,有不解,更有毫不掩饰的妒火。文相不过二十出头,入画院不过三年,资历尚浅,虽有些才名,但何德何能担此主笔重任?周怀瑾这番“推举”,听起来是捧,实则是将他架在熊熊烈火之上烤灼。
文相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针般刺在背上。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来了,和前世一样。只是前世,周怀瑾是在私下向院长“力荐”,而今,他选择了在公开场合,用更夸张的言辞,将他推至风口浪尖。这是要他当众出丑,或是在重压下犯错,为后续的构陷埋下伏笔。
“哦?”院长看向文相,目光中带着审视,“文相,怀瑾如此推崇于你,你意如何?”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文相身上。周怀瑾也微笑着望过来,那笑容温和依旧,眼底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期待——他在等,等文相如前世般慌乱推拒,或是年轻气盛地硬着头皮接下却漏洞百出。
文相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朝院长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周怀瑾,同样躬身行礼:“怀瑾师兄谬赞,文相愧不敢当。”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师兄画艺精湛,见识广博,乃我辈楷模。文相年轻识浅,于巨幅构图、贵重颜料运用上经验尚缺,岂敢妄言主笔?”
周怀瑾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正要顺势说些“师弟过谦”的场面话,却听文相话锋一转:
“然,太后寿礼关乎国体,画院荣辱系于此图。院长既垂询,文相不敢藏私推诿。”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院长,“若院长与诸位同僚信得过,文相愿竭尽所能,参与此图绘制,并斗胆请缨,尝试承担部分关键构图之责。”
不是直接要主笔,而是“尝试承担部分关键构图之责”。既没有怯懦退缩,也没有狂妄自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怀瑾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院长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他抚须沉吟片刻,问道:“你既知经验尚缺,可有具体思量?此图工期紧迫,颜料贵重,不容有失。”
文相早有准备。他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沉稳:“回院长,正因如此,文相才不敢轻率。凤凰之形,历代画谱皆有记载,然其神髓,非临摹可致。学生以为,欲绘真凤,当先明其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近翻阅古籍,见前朝画论有云:‘凤鸣朝阳,其羽五色,其声清越,非人间凡鸟可比。’又闻古有‘烟霞染’之法,能以特殊颜料调配,使凤凰羽翼在不同光线下呈现流转变幻之色,恍若真身披霞光。”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学生想,若能寻得此法记载,精研其配色奥秘,或可使图中凤凰更具灵韵。此外,百鸟各有习性姿态,学生亦需查阅相关图谱、观察活鸟,以求形神兼备。”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对画理的深入思考,又有具体的执行方案,更关键的是——他提出了需要“查阅古籍”的合理要求。
院长听罢,缓缓点头:“思虑周详,不骄不躁,甚好。你所言‘烟霞染’之法,老夫似有耳闻,确为前朝秘技,可惜记载多已散佚。”他看向文相,“你欲往何处查阅?”
“学生听闻,皇家藏书阁中收藏历代画论、图谱最为完备。”文相恭敬道,“恳请院长准许学生前往藏书阁查阅相关典籍,并请准予调用部分珍稀颜料先行试验配色。学生必谨慎行事,所有查阅、试验皆记录在案,以供院长与诸位同僚查验指正。”
将一切放在明处,坦荡而严谨。这既堵住了可能说他“私藏秘技”的嘴,又为他接触藏书阁、进而接触苏婉清铺平了道路。
周怀瑾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原本的计划,是让文相在公开压力下要么退缩沦为笑柄,要么硬撑然后被他暗中做手脚毁掉画作。可文相这番应对,不仅接下了挑战,还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甚至显得颇为专业的方案,反而在院长面前刷了一波好感。
他勉强维持着笑容,话道:“文师弟思虑果然周全。只是藏书阁典籍浩如烟海,寻那失传之法恐如大海捞针。且试验颜料耗费不菲,若多次不成……”
“怀瑾兄提醒的是。”文相转向他,语气依旧恭敬,“故学生只请准予少量试验,若三次调配不成,便改用常规画法,绝不多耗公中资材。至于寻书——”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净而坦然,“学生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况且,藏书阁有专职女史管理,索引明晰,当可事半功倍。”
他将“专职女史”几个字说得自然无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院长沉吟良久。厅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终于,他开口道:“准。文相,即起,你可凭此手令前往藏书阁查阅画论典籍。”他从案上取过一枚小巧的铜牌,递给身旁侍立的书吏,“试验颜料之事,你可列单呈报,由颜料库酌情支取,但需记录每一次用量、配比及结果。”
“谢院长!”文相深深一揖,双手接过书吏递来的铜牌。那牌子入手微凉,刻着“画院特允”四个小字。
“主笔之人,容后再议。”院长目光扫过众人,“其余协笔、辅佐人选,三后由各房推举上报。散了吧。”
众人齐声应诺,行礼后陆续退出正厅。
文相将铜牌小心收入怀中,转身随着人流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己——那是周怀瑾的。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和算计,更添了几分阴沉的冷意。
走出正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画院庭院中,几株老梅开得正盛,冷冽的香气被阳光烘得暖了几分。同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文相,意味复杂。
文相没有停留,径直朝着画院西侧走去。那里有一条长长的回廊,通往宫苑深处,藏书阁就在回廊的尽头。
他的步伐平稳,心跳却微微加速。手中的铜牌贴着口,传来持续的微凉触感。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周怀瑾的招绝不会就此停止,柳妃的阴影也还未显现。但至少,他拿到了通往下一个战场的钥匙。
藏书阁。苏婉清。
前世,他只在流放前匆匆见过那位管理藏书阁的女史一面。那时她站在高高的书架间,逆着窗棂透入的天光,身影清冷如竹,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整理手中的书卷。他记得她指尖沾着的一点墨渍,记得她翻动书页时极其轻柔的沙沙声,记得那满室陈年纸张混合着淡淡防蛀药草的气息。
那时他满心冤屈悲愤,无暇他顾。而今生,他要主动走向那扇门,走向那个可能藏着破局线索的地方,走向那个……或许能成为盟友的人。
回廊幽深,两侧朱红廊柱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宫人行走时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和低声交谈。文相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前行,月白色的衣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握紧了袖中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