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这下信了吧?” 许轻颜抱着手臂,下巴微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信了信了,你是这个。” 江然有气无力地伸出大拇指,对着许轻颜比了比。
合同都白纸黑字躺在他手机邮箱里了,板上钉钉,由不得他不信。
他只能承认,自己之前确实低估了这位大小姐在家里的话语权和她家产业的庞大体量。
或许在他眼里需要层层审批,严谨对等的商业合同,在许家这种级别的存在看来,不过是给自家女儿玩的里,一个可以随意调整的、无足轻重的数字罢了。
当然,这不代表许轻颜本人多擅长商业运作,纯粹是家大业大,赔得起,也经得起她这点胡闹。
“既然这样……” 江然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看在一线作者版税的份上,接下来几天,江然拿出了堪比当年高考冲刺的劲头。
他把自己关在小出租屋里,反复研读《龙族》前四部,试图让笔下的文字无限贴近原作。
每一个情节转折,每一句人物对话,甚至每一个氛围描写,他都斟酌再三。
几天下来,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掏空了,但效果也是显著的,他勉强写出了一些在风格和味道上,能达到原作七八分水准的片段。
当他把这些新的稿子拿给许轻颜看时,这位挑剔的大小姐终于没有再立刻皱眉说“不行”,而是捏着下巴,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嗯……这个感觉,差不多对了。虽然还差点火候,但总算有点那个意思了。”
江然刚想松口气,却见许轻颜盯着屏幕,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哎……”
这声叹息来得突兀,带着听起来就很复杂的情绪。
江然有些纳闷,转过头看她:“你叹气什么?这不都按你的要求来了吗?钱我也收了,活我也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许轻颜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飘忽,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在想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哈?” 江然更疑惑了。
“就算就算真的着你,把结局改成了我想要的大团圆,或者别的什么样子……” 许轻颜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迷茫,
“又能怎么样呢?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让我念念不忘、意难平的,说到底还是原本的那个结局。”
“我现在让你改,好像只是为了圆自己一个如果当时不是那样就好了的梦。但梦圆了,原来的那个故事,就真的被替代了吗?好像也没有。”
江然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词:“呵,矫情。”
“……” 许轻颜被噎得一滞。
“绑架我、我改结局的是你,” 江然掰着手指,开始数落,“现在说改结局没意义、自欺欺人的也是你。”
好赖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是吧?合着我这几天掉的头发、死的脑细胞,都是白给的?”
许轻颜被他说得有点窘,脸上微微泛红,但嘴上不肯服软:“我就是突然感慨一下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 江然懒得跟她争辩,反正合同到手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胜利果实。
“那你感慨完了没?这结局,到底还改不改了?给个准话。”
许轻颜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她监工多、终于有点模样的文稿,又想了想自己刚才那番顿悟,最终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算了,不改了,就这样吧。原来的结局就让它留在那里吧。强行改掉,好像确实没多大意思,反而显得不尊重那个故事了。”
“行!” 江然立刻接话,语速飞快,生怕她反悔,“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不改了!事先声明,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想什么,那提高的版税分成,我是绝对不会退给你的!合同都签了!”
许轻颜看着他那一副守财奴的警惕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急什么?我说跟你要了吗?瞧你那点出息!”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语气重新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话说,你第五部写到哪了?快,拿给我看看!原结局不改了,新故事总得跟上吧?”
江然一脸茫然:“第五部?没写啊。”
“没写?!” 许轻颜的声音瞬间拔高,眼睛瞪圆,“你居然没写?!”
“对啊,没写。” 江然点点头,表情无比自然。
“你怎么可以没写呢?!” 许轻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追了这么久,煎熬了这么久,结果作者本人告诉她,下一部本没动笔?!
“我为什么不可以没写呢?” 江然反问,一脸无辜。
看着许轻颜那副震惊、错愕、仿佛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表情,江然心里莫名舒坦了一点。这几天被压迫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你这样对得起你的粉丝吗?!对得起我们这些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更新的读者吗?!” 许轻颜痛心疾首,手指都快戳到江然鼻子上了。
江然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慢悠悠地端起旁边王姨之前送来的、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
“许同学,我告诉你啊,这些看书的人,最会装可怜了。书瘾一上来,什么话说不出来?什么事做不出来?‘大大求更’、‘没有你的书我要死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花样百出。”
他放下茶杯,表情严肃:“千万,千万别被他们黏上,更别被他们的话给唬住了。”
“不然啊,时间长了你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拖更是你自己的不对,好像是你害了他们似的,心里愧疚得不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
“其实呢,本就怪他们自己!”
“他要是不看我的书,能知道我拖更吗?能知道吗?!”
许轻颜:“……”
她张着嘴,手指着江然,口剧烈起伏,显然被这番暴论震得七窍生烟,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
过了好半天,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你强词夺理!歪理邪说!”
“我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江然耸耸肩,不等许轻颜组织好语言反击,他已经开始动手收拾自己带来的书包和杂物,
“既然你说不用我改结局了,那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这几天可给我累得够呛,我得回去好好补个觉……”
然而,他刚站起身,话还没说完,一阵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叩叩”响起。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那位总是衣着得体、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士——王姨。
她端着一个果盘走了进来,随后先是对着江然温和地点了点头:“江同学。”
“王姨。” 江然也礼貌地打招呼。
王姨将果盘放在桌上,然后转向许轻颜,脸上的表情依旧恭敬。
“小姐,主母回来了。”
“什么?!”许轻颜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妈妈回来了?她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之前不是说还要过几天吗?到哪了?到哪了?!” 她语无伦次,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惊慌失措。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房间里散落的书本、稿纸,还有江然喝过的水杯,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大难临头的仓皇。
收拾的间隙,她猛地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江然,像是才想起他的存在,急得直跺脚:
“你!你还愣着什么?!快点走!赶紧的!从后门走,千万别让我妈碰上你!快走快走!”
江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许轻颜的妈妈回来,她至于怕成这样?
但看她那副天快要塌下来的慌乱模样,江然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拎起书包,也没多问,就准备按照她指的、大概是后门的方向离开。
许轻颜一边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抽屉里塞,一边还不忘焦急地追问王姨:“王姨,我妈她还有多久到门口?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平静的女声已经清晰地从门口传了进来,接上了她的话:
“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