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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桑晚跟着无影走了三天。

三天里,她问了他很多问题。可他很少回答。

“你多大了?”她问。沉默。

“你家在哪里?”她问。沉默。

“你为什么当刺客?”她问。还是沉默。

她也不恼。他不说话,她就自己说。说西山的云海,说那棵万年古松,说白鹤夫妇怎么孵蛋,说青牛和赤狐怎么一起采果子。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嗓子哑了,就停下来喝口水,然后继续说。

他不打断她,也不回应她。只是听着,面无表情地听着。

可她发现,每次她说“”“西山”“仙鹤”这些词时,他的耳朵会微微动一下。很轻微,不注意本看不出来。可她看见了,心里就偷偷高兴。

原来他在听。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很破,屋顶漏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神像早就倒了,只剩半截底座,上面落满了灰。墙角堆着草,大概是以前有人在这里过夜留下的。

无影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桑晚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看月光。

月光很亮,照进破庙,照在他脸上。她偷偷看他,看他的眉眼,看他的鼻梁,看他的嘴唇。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想什么不高兴的事。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倔强的线。脸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几道细细的疤痕交错着,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他的睫毛很长,比她见过的任何人的都长。闭着眼睛时,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她看得入了神。

忽然,他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她吓了一跳,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屋顶的破洞。可心跳怦怦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看什么?”他问。声音沙沙的,带着刚醒来的慵懒。

“没……没看什么。”她说,脸有些烫,“我看月亮。”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屋顶的破洞,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开口。

“无影。”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没有名字吗?无影……不像是名字,像是代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代号。”

“那以前呢?以前叫什么?”

“没有以前。”

她愣住了。

“没有以前?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是在等人?那……你要等的那个人,是谁?”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轻微,但她感觉到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腔里挤出来的。

“小师妹。”

“小师妹?”她眨眨眼,“是你师妹吗?你们一起长大的?她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一连串问题抛出去,他却没有再回答。

他只是看着某个方向,目光空洞,像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可她觉得,那里面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是悲伤吗?是思念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不懂。

她只是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那……”她小声问,“她好看吗?”

他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让她心跳又漏了一拍。

然后他移开目光,说:“睡吧。”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只好“哦”了一声,靠着墙,闭上眼睛。

可睡不着。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他。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她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

她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脸腾地红了,红到耳。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往外走。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挺拔,肩很宽,腰很窄,走起路来步子很稳。明明是受过重伤的人,可走路时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刚才靠在他肩膀上的感觉。温温的,硬硬的,还有一点点……安心。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站起来追上去。

“等等我!”

他放慢了脚步,等她追上,然后继续走。

她走在他旁边,偷偷看他。他的侧脸也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巴的线条很硬,像刀刻出来的。他走路时目视前方,很少转头,很少看旁边的东西。

“你走路不累吗?”她问。

“不累。”

“你饿不饿?我饿了。”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粮。两块饼,还有点肉。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惊讶地问。

他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她追上去,一边啃饼一边问:“你不吃吗?”

“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说话。

她也不问了,专心啃饼。饼有点硬,但挺香的。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周围的风景。

走了几天,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人间。天很蓝,树很绿,花很香,鸟叫得很好听。可她还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比如,那些人为什么要打架?为什么有人骑马有人走路?为什么有的房子大有的房子小?

她问无影。无影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人心不一样。”

“人心不一样?”她歪着头,“怎么不一样?”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什么是人心吗?”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又问:“你知道什么是善恶吗?”

她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别问了。知道了反而不好。”

她不明白。可她没有再问。

又走了几天。

她发现他走的路越来越偏,专门挑没人的地方走。山野、树林、荒原,哪里没人走哪里。她问为什么,他说:“不想惹麻烦。”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

有一天,他们经过一片树林。树林很密,遮天蔽的,光线暗得像傍晚。她走在他后面,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回头,一把扶住她。

他的手很大,很稳,握着她手臂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离她那么近,近得她能看清里面的纹路。那纹路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深深浅浅,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厉害。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什么。那是什么?是担心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从那以后,她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走路时步子很大,可她跟得上。他吃饭时很快,三两下就吃完,然后等着她。他睡觉时很浅,一点动静就会醒,醒了就再也不睡,坐着到天亮。

他话很少,可偶尔会问她一句“饿不饿”“累不累”。问完就不说话了,可她心里暖暖的。

他的伤渐渐好了。那道伤口结了痂,痂掉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那道疤从锁骨一直拉到口,看着触目惊心。她有一次无意中看见,愣了很久。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拉上衣襟,遮住了。

她问:“疼吗?”

他说:“不疼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可心里在想,那时候一定很疼吧。

有一天,他们走到一个湖边。湖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她蹲在湖边洗脸,忽然看见水里有两个倒影——一个她的,一个他的。

他站在她身后,也看着水面。

她抬头,看见他的脸倒映在水里。水波微微晃动,他的脸也跟着晃动,像一幅画在水里晕开。

她忽然说:“无影,你笑过吗?”

他没有回答。

她又说:“我想看你笑。”

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阳光下,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那线条太硬了,硬得让人心疼。

她忽然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脸。

手刚伸到一半,他后退一步,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会儿,讪讪地收回来。

“对不起。”她小声说。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然后他说:“走吧。”

转身就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她不知道为什么酸,可就是酸。

后来她又问了很多问题。

问他的过去,他不说。问他的师门,他不说。问他为什么要当刺客,他还是不说。

可有一次,她问:“你要等的那个人,她喜欢你吗?”

他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叹息。

“不知道。”

她又问:“那你喜欢她吗?”

他没有回答。

可她看见了。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那光很微弱,可她还是看见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他愿意用一生去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继续跟着他走,继续和他说话,继续偷偷看他。她想,这样就很好了。能看见他,能和他说话,能走在他旁边——这样就很好了。

至于别的,她不敢想。

有一天晚上,他们露宿在山洞里。山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挤着睡。她靠着墙,他靠着另一面墙,中间隔着一堆篝火。

篝火噼啪响,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她透过火光看他,看他的侧脸,看他闭着的眼睛,看他长长的睫毛。

她忽然说:“无影。”

他没有睁眼,但“嗯”了一声。

“你说,真心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说:“我来人间,就是为了找真心。可我不知道真心长什么样。你见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见过。”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看不见,摸不着。可你知道它在的时候,心会跳。”

她愣住了。

“心会跳?”

“嗯。”

她低头,捂住自己的心口。心在跳,砰砰的,跳得很有力。

“那……”她小声问,“我现在心跳得很快,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睡吧。”

她“哦”了一声,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要从口蹦出来。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他的方向。他已经闭上眼睛了,火光映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想,原来心会跳,是因为这个吗?

她不懂。

可她好像,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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