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跟着无影,走了很远的路。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他已经在等她了;每天晚上睡觉,她靠着墙,他靠着另一面墙,中间隔着一堆篝火。
这样就很好。
路很长,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穿过一条河,又是一条河。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的路,脚上磨出了泡,破了,结痂了,又磨出新的泡。她不喊疼,只是走路时微微有点跛。
有一天,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被看得一愣:“怎么了?”
他指了指路边的一块石头:“坐下。”
她乖乖坐下,看着他蹲下来,脱掉她的鞋子。
她吓了一跳,想把脚缩回去。可他握住了她的脚踝,握得很稳,她挣不脱。
他低头看她的脚。脚底有好几个水泡,有的破了,结了痂;有的还鼓着,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药膏,涂在她的伤口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他的手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他的手指很暖,暖得她脚底发痒。
她低头看他。他蹲在她面前,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可此刻看起来,却有几分柔和。
她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可她不敢。
涂完药,他站起来,把瓷瓶塞回怀里,说:“明天走慢点。”
她点点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站起来,穿上鞋子,跟上去。脚底凉凉的,药膏还在,走路时有点滑。可她心里暖暖的,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从那以后,他走路会慢一点。不慢很多,就一点点。可她注意到了。
她偷偷笑。
路上有很多风景。
春天的山野开满了花,红的粉的白的,一团一团的,像西山上那些仙鹤抖落的羽毛。她看见好看的花就采,采了一捧,递给他。
“给你。”
他看着那捧花,没接。
她也不恼,把花在自己头发上,问:“好看吗?”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可她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她高兴了。
夏天的树林很密,遮天蔽的,走在里面像走在绿色的隧道里。有鸟在头顶叫,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她学着鸟叫,学得不像,把鸟都吓跑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掠过水面。
可她看见了,心里乐开了花。
“你笑了!”她喊。
他别过脸去,继续往前走。
她追上去,绕到他前面,盯着他的脸看:“你刚才笑了,我看见了!”
他不理她,绕过她继续走。
她不依不饶,追上去,继续盯着他看:“再笑一个嘛!”
他还是不理。
可她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一点点,红得像染了胭脂。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秋天的枫叶红了,漫山遍野的,像烧起来一样。她站在枫树下,仰头看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很久。
“西山也有枫树吗?”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
“有,”她说,“可没有这么多。西山只有一棵枫树,长在后山,每年秋天都会红。我会坐在树下看叶子落,一看就是一整天。”
“不无聊吗?”
“不无聊,”她摇摇头,“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很好看。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往下飘,像跳舞。有时候风大,会吹起很多叶子,满天都是红的,像下红雨。”
他听着,没有说话。
她忽然问:“你想去看吗?”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可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冬天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没见过雪,第一次看见时,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这是什么?”她问。
“雪。”
“雪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冬天的雨。”
她蹲下来,捧起一把雪。雪凉凉的,在手心里慢慢化开,变成水。她看着那些水从指缝里漏下去,眼睛亮晶晶的。
“好神奇。”她说。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眨眼,雪花就碎了,变成细细的水珠。她的脸冻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雪地里的小狐狸。
他忽然伸手,把她头顶的雪花拂掉。
她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他别过脸去,继续往前走。
她追上去,在他身后喊:“无影,你刚才是不是在关心我?”
他不理她,她笑得更大声了。
路上有很多人。
他们经过村庄,经过集市,经过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地方。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看看。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风筝的、卖布匹的——她站在那些摊子前,眼睛都看直了。
他就在旁边等着,不说话,也不催。
有一次,她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看了很久很久。红红的山楂串成一串,裹着亮晶晶的糖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咽了咽口水。
他走过去,买了三串,递给她。
她愣住了。
“给我的?”
他没说话,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
她捧着三串糖葫芦,愣在原地。旁边的人都在看她,她也不在意。她只是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然后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酸。
她追上去,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好吃极了。她吃了一串,又一串,吃到第三串时,忽然想起什么,递给他。
“你也吃。”
他摇摇头。
“就一口,”她举着糖葫芦,“可好吃了。”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然后低下头,咬了一颗。
她看着他咬破糖衣,嚼着山楂,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她心里高兴极了,比自己吃还要高兴。
“好吃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路上有很多事。
有一次,他们经过一座独木桥。桥很窄,下面是湍急的河水。她走在上面,摇摇晃晃的,吓得腿都软了。
他回头,看见她那个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很有力。她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过独木桥。走到对岸时,手心都出汗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桥,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暖暖的,像还握着什么。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口,走了很久很久。
有一次,他们遇到一只受伤的野兔。兔子被猎人下的套夹住了腿,疼得直哆嗦。她想救它,又不知道怎么救。
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掰开那个套。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它。兔子挣脱了,一瘸一拐跑进草丛里,不见了。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过人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又问:“那你难受吗?”
他没有回答。
她想了想,说:“你一定很难受吧。”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继续说:“可你刚才救兔子的时候,手很轻。你不像坏人。”
他别过脸去,不看她。
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夜里下起大雨。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山洞很小,只够两个人挤着坐。篝火烧不起来,柴都湿了。她冷得直哆嗦,缩成一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挪过来,坐在她旁边。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愣住了,身体僵得像石头。
他的怀抱很暖。他的膛很硬,心跳咚咚的,很有力。他的手臂环着她,像一堵墙,挡住外面的风和雨。
她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她听见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两个心跳声交叠在一起,咚咚咚的,像在说话。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那晚,她睡得很香。
醒来时,雨停了。天已经亮了。她还靠在他怀里,他还抱着她。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离她那么近,近得她能看清里面的纹路。那纹路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可今天看,那些纹路好像没那么深了。
她忽然问:“无影,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愣住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我知道你有。你等的那个人,你很喜欢她吧。”
他沉默着。
她笑了笑,从他怀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她说,“天亮了。”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然后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山洞。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
她当然知道他心里有别人。
可她不在乎。
能这样走在他旁边,能这样和他说话,能这样靠在他怀里睡觉——这样就很好了。
至于别的,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她只是继续走,继续看路边的风景,继续说那些有的没的。说西山上的雪莲有多白,说养的仙鹤有多笨,说人间的花为什么比她想象的香。
他听,或不听。
她都在说。
有一天,她忽然停下来,指着天边说:“你看!”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天边有一道彩虹,七种颜色,横跨天际,漂亮极了。
“我见过彩虹,”她说,“在西山的时候,雨后也会有。可那彩虹没有这个大,也没有这个亮。”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彩虹的那头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想去看看,”她说,“你陪我去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高兴得跳起来,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
他看着被她拉住的袖子,没有挣开。
阳光很好,彩虹很好,一切都很好。
她拉着他的袖子,蹦蹦跳跳往前走。风吹起她的头发,头发在空中飘着,有几缕粘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缕头发,又抬头看她的背影。
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朝着彩虹的方向。
走了很久很久,彩虹消失了。天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淡淡的云。
她停下来,有点失落。
“没了。”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她忽然又笑了:“没关系,明天还会有。”
她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他也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白得透明,鼻尖上有一点点汗珠,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很亮,像装了星星。她的嘴唇微微翘着,翘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粘在脸上。她抬手拨开,动作自然而慵懒,像猫儿舔爪子。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只是一点。
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走吧。”他说。
“好。”
她又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走啊走,走了很远很远。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只要跟着他,去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