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的。
她站在洞口外,眯着眼睛,让那光晒在脸上。晒了一会儿,脸上的泪了,绷得皮肤发紧。她抬手抹了一把,抹下一手的水痕,还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身后没有声音。
他没有追出来。
是时候,该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
林子里有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她就顺着那条路走,走得不快,也不慢。脚底下疼,每一步都疼。鞋早就烂了,石子硌进肉里,她也不管,就那么走。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已经看不见了,被树挡住了。林子密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转回去,继续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没有行李。她的行李本来就没有,跟着他之后,什么都没有,身上唯一的行李,是手上那块石头。
她低头看了看,石头还在。
刚才放回地上了,后来又捡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要捡,就是捡了。
石头不大,正好握在手心里,有点硌。她握了一会儿,又松开,看着那块石头。
灰扑扑的,普普通通的,和路边随便捡的没什么两样。
她想起他给她包脚的那个布条。早就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包的时候她舍不得拆,想一直留着,可走着走着就没了。
她的东西,总是留不住。
她把石头揣进怀里,继续走。
走了一个时辰,她看见一条小溪。
水清清的,哗哗地流着。她走过去,蹲下来,捧起水洗脸。水凉,冰得脸一激灵。她洗了好几把,把脸上的血和泪都洗掉,然后抬起头,看水里的倒影。
水里有个人,头发散着,乱糟糟的,脸上有伤,额头上有一道口子,结着褐色的痂。眼睛肿着,红着,看着狼狈极了。
她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是她吗?
她用手理了理头发,理不齐,越理越乱。她也不管了,就那么披着。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手上的血了,一块一块的,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她把双手伸进水里,用力搓,搓得水都红了。搓完,手净了,可那些疤还在。淡粉色的,一道一道的,像刻在手上一样,洗不掉。
她看着那些疤,想起他给她包脚的那个下午。
那天她脚磨破了,他蹲下来,把她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一点一点给她缠布条。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黑黑的,很密。她想伸手摸一摸,没敢。
后来她问过他一次,问他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他说有。
再问,就没有了。
她那时候就知道,那个人不是她。
可她还是跟着。
现在她不跟了。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傍晚,她看见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炊烟袅袅的,有人家的味道。她站在村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
村头有户人家,门开着,一个老婆婆在院子里喂鸡。她走过去,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婆婆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你这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烂,浑身是伤,确实不像个好人。
她想说借宿,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婆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进来吧。”
她愣了一下。
老婆婆放下手里的簸箕,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她的手粗糙,暖和,像她娘的手。
她娘的手,她已经不记得了。可这一刻,她觉得就是这样的。
老婆婆让她坐下,给她端来一碗水,又去打了一盆热水,拿了一块净布。
“洗洗,擦擦。”老婆婆说,“你这身上都是伤。”
她接过布,蘸了水,慢慢擦。擦到肩膀的时候,疼得倒吸一口气。那里被人砍了一刀,不深,可也破了皮,血糊在上面,和衣服粘在一起。
老婆婆看见了,走过来,帮她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把衣服和伤口分开。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这姑娘,”老婆婆说,“怎么弄成这样?”
她没有回答。
老婆婆也没再问,给她上了药,用布条缠好。那布条是白的,净净的,缠得很仔细。
她低头看着那布条,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给她缠过布条,缠得很仔细。
她抬起头,看着老婆婆,说:“谢谢。”
老婆婆摆摆手,说:“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老婆婆的背影。矮矮的,胖胖的,走路有点蹒跚。灶台那边响起锅碗的声音,然后有香味飘过来,是面香。
她忽然想哭。
刚才在山洞里,她看见他抱着阿宁,她没有哭。走出洞口,走进阳光里,她没有哭。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她没有哭。可现在,闻着那面香,她眼泪就下来了。
她低下头,用手捂着脸,不让自己出声。
老婆婆端着一碗面过来,看见她在哭,愣了一下,把面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接过面,吃。
面很烫,烫得舌头疼。可她不管,就那样吃,一口一口,把一碗面都吃完了。
吃完,她把碗放下,看着老婆婆。
“婆婆,我能借宿一晚吗?”
老婆婆点点头:“能。我家就我一个人,有空屋子。”
她跟着老婆婆进了空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床被子,净整洁。
老婆婆说:“你睡吧。有什么明天再说。”
她点点头,等老婆婆出去,关上门。
她没有睡,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片,白的,落在地上。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他出重围的样子。想起他拉着她的手,说“跟紧我”。想起他把她挡在身后,用背替她挡刀。
想起他走到阿宁面前,抱着她,拍她的背,说“没事了”。
想起他叫她的名字。
“桑晚。”
她想着那一声,想着他叫她的样子。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石头落在水底。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他叫起来,是那样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布条,白白的,整整齐齐的。
她想,他会来找她吗?
不会。
他为什么要来找她?她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她帮他救了阿宁,她的任务就完成了。现在她走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少了一个累赘,少了一个多余的人。
她想着,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心里有面香,有药味,还有一点阳光的暖。
她就那样坐着,坐到很晚,才躺下去。
躺下去,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他的脸。
满脸的血,额上的伤,黑沉沉的眼睛。
他看着她,说:“为什么回来?”
她说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吗?
她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天已经大亮。
她坐起来,浑身疼,像被人打过一顿。肩上的伤口又疼又痒,她碰了碰,布条还在,的,没有血渗出来。
她站起来,推开门,看见老婆婆在院子里晒衣服。
老婆婆回头看她,笑了笑:“醒了?”
她点点头。
老婆婆说:“锅里还有粥,去吃吧。”
她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慢慢喝。粥是小米粥,稠稠的,热热的,喝下去,胃里暖了。
她喝完,把碗洗了,走到院子里,站在老婆婆旁边。
老婆婆正在晾一件衣服,是她的。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破衣服,脏兮兮的。可老婆婆晾的那件,洗净了,补好了,整整齐齐的。
“婆婆……”
老婆婆回过头,笑了笑:“我看你那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就给你洗了补了。你别嫌弃,我眼神不好,补得丑。”
她看着那件衣服,说不出话。
老婆婆继续说:“还有鞋,我给你找了一双,是我家老头子的,他走了好几年了,鞋还留着,没人穿。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老婆婆从屋里拿出一双鞋,布面的,厚底的,看着就结实。
她接过鞋,试了试,有点大,可穿得住。
她穿着那双鞋,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婆婆。
老婆婆笑着,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忽然问:“婆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这姑娘,看着让人心疼。”
她听着这句话,心里酸酸的。
这是她下山以来,第一次来自于凡人的关爱。
她笑了笑,像盛开的百合。
她站在那里,看着老婆婆。
老婆婆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站着了,你要走还是要留?”
她想了想,说:“走。”
老婆婆点点头:“那把这衣服换上,路上小心。”
她换上那件衣服,穿上那双鞋,站在门口,看着老婆婆。
老婆婆站在院子里,还是笑眯眯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说谢谢,说再见,说我会记得你?
她最后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走上山路。
阳光照在路上,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穿着新衣服,新鞋,怀里揣着那块石头,一个人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远了,只看见炊烟袅袅,升起来,散在天空里。
她转回去,继续走。
走啊走,走到中午,走到太阳升到头顶。
她走累了,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石头晒得热热的,坐着舒服。她靠着后面的树,闭上眼睛,歇一会儿。
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吹在脖子上。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哪儿?”
她没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天蓝蓝的,云白白的,一朵一朵,慢慢飘。
她想,云有家吗?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吗?
那她呢?
她没有家。
以前没有,跟着他的时候,也没有。现在一个人,更没有。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快黑了。
她看见前面有个镇子,不大,可热闹,有灯火,有人声。
她走过去,站在镇子口,看着里面的街道。街道两边有店铺,有摊子,有人走来走去。卖吃的,卖用的,卖什么的都有。
她摸了摸怀里,没有钱。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时候,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长得贼眉鼠眼,手里攥着个钱袋,跑得飞快。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怀里——石头还在,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丢东西。
可前面传来喊声:“抓小偷!我的钱袋!”
她抬头一看,那个男人跑远了,后面追着一个老头,气喘吁吁的,跑不动。
她没多想,拔腿就追。
她跑得快,脚上又有新鞋,跑起来稳。追了两条街,追上了,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后领,往后一拽。
男人摔在地上,钱袋甩出去老远。
男人爬起来,想跑,她一脚踩住他的腿。
“别动。”她说。
男人疼得嗷嗷叫,不敢动了。
老头追上来,捡起钱袋,喘着气,看着她说:“姑娘……谢谢你……谢谢你……”
她松开脚,那男人爬起来,一瘸一拐跑了。
老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感激。
“姑娘,你救了我的命啊!这钱袋里是我给老伴抓药的钱,要是丢了,她可就……”
老头说着,眼眶红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着。
老头拉着她,非要请她吃饭。她推辞不过,跟着去了。
老头带她到一家小饭馆,点了好几个菜,非要她吃。她吃着,老头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老伴的病,说他的难处,说这世道坏人太多,说幸亏遇见她这个好人。
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吃。
吃完,老头非要给她钱。她不要,老头硬塞,塞进她手里。
她看着那几枚铜钱,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说:“姑娘,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然后老头走了。
她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那几枚铜钱,看了很久。
好人?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好人。她只是看不惯,顺手而已。
可这几枚铜钱,让她觉得,好像做件好事,也不难。
她揣着那几枚铜钱,在镇上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了一晚。
第二天,她又上路了。
走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她走过很多地方。山,水,镇子,村子。有时候帮人活,换口饭吃。有时候遇见坏人,就打架。她打架狠,不要命,慢慢有了点名气,有人说她是女侠,有人说她是疯子。
她不在乎。
她只是走,一直走。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想起他。
想起他背对着她的样子,想起他拉着她的手的样子,想起他叫她的名字的样子。
想起他抱着阿宁的样子。
想起她走出洞口,他没有追出来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刀刻的一样,刻在她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可她不想回去。
回去了又怎样?还是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还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把所有温柔给另一个人。还是夜里躺在地上,盖着他的外衣,听他们说话。
她不想那样了。
她宁可一个人。
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疼的时候没人看见,哭的时候没人知道。可也好,不用看那些她不想看的,不用听那些她不想听的。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她走到一个镇子。
镇子比之前那些都大,人也多。她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让开让开!”
她往旁边一闪,看见一匹马冲过来,马上的人穿着华贵的衣服,是个富家子弟。街上的人纷纷躲开,有人被撞倒,那人也不管,就那样冲过去。
她看着那匹马跑远,皱了皱眉。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背影,高高的,挺拔的,走起路来步子很稳。旁边跟着一个人,纤细婀娜,走在他旁边,像一株柔柳傍着一棵青松。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们。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们走得不快,像在逛街。阿宁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举给他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点点头。阿宁笑了,那笑容甜甜的,像从前一样。
她看着那个笑,心里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过一家店铺,走进一条巷子,消失在人群里。
她没有跟上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凉凉的,吹在她脸上。
她站了很久,才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她想,他们怎么在这里?不是说送阿宁回师门吗?怎么还在外面走?
可这不关她的事。
她继续走,找到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夜里,她睡不着,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圆圆的,照在街上。
她看着月亮,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个背影。
一个月了,他还是那样。挺拔的,稳的,走起路来步子很大。
可他的伤好了吗?肩上那道刀伤,一个月了,应该好了吧。他身边有阿宁照顾,肯定会好的。
她想着,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准备离开这个镇子。
她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到柜台前结账。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说:“姑娘,有人找你。”
她愣了一下。
掌柜的指了指门外:“在外面等着呢,一早就来了。”
她转头,看向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光里。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