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无影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光里。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桑晚的脚步顿在门槛内,手扶着门框,指节慢慢收紧。
一个月没见,他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那样挺拔,肩宽腰窄,站得像一把剑。可脸上多了道疤,从眉梢斜下来,浅浅的一道,已经淡了,可还是看得见。额头上的伤好了,留下一点痕迹。人瘦了,颧骨比之前突出,眼睛陷得更深,黑沉沉的,像两口井。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说话。
她站在门内,也不说话。
掌柜的看看她,又看看门外那人,识趣地走开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脚边。她穿着那双布鞋,厚底的,稳稳站在门槛内。一个月前她走出洞口的时候,脚上还没有这双鞋。
一个月了。
她以为不会再见了。
“桑晚。”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沉沉的,像石头落进深水。
她的心又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可那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走进来。
逆着光,他的脸从光里浮现出来。近了,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痕迹。那道新疤,眉梢斜下来的一笔,像刀刻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嘴唇裂,起了皮。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着他,看得忘了移开眼睛。
“你……”她开口,声音哑哑的,“你怎么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慢慢的,一寸一寸的。她穿着老婆婆给的那件衣服,洗得发白了,补过的地方针脚粗粗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头发用一布条扎着,不是之前那,是路上捡的。脸上还有伤,额头上那道结了痂,黑红的一小块。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狼狈。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了。
“你的伤。”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肩膀,那里被刀砍过,包着布条,在衣服下面看不见。可他知道。
“好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还是看着那个地方。
她不知道为什么,把肩膀往后缩了缩。
“你呢?”她问。
他抬起眼,看着她。
她指了指自己的眉梢:“这里。新疤。”
他抬手摸了摸,像是才想起来。
“没事。”他说。
又是没事。
她想起那天,他浑身是血地走进山洞,对她说“没事了”。想起他抱着阿宁,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想起他挡在她前面,挨了一刀,还是什么都不说。
他总是说没事。
可她看见那道疤,就知道有事。那刀如果再偏一点,就会砍进他眼睛里。她不敢想。
她低下头,不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客栈的门内。门外人来人往,有人朝里面看一眼,又走开。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假装算账,时不时抬头瞄一眼。
“走吧。”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儿?”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我回师门。”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回师门。
他的师门。阿宁的师门。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带她回去。为什么来找她。为什么一个月后又出现。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她说。
他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灰,她踩了踩,蹭掉一点。
“我不知道我要不要去。”她说。
这是实话。
一个月了,她走了那么多地方,可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她觉得可以停下来。她只是走,一直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现在他来了,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她应该说不的。
她应该笑着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一个人挺好的。然后转身,走出这家客栈,继续往前走。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走到她再也想不起他的地方。
可她说不出口。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很久,她点了点头。
就一下,轻轻的,他看见了。
“走吧。”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她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阿宁呢?”她问。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在外面。”他说。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外面,阿宁在外面等着。
她忽然明白了。不是他一个人来找她的,是和阿宁一起。
她站在那里,脚像生了。
他看着她,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脚,继续往外走。
走出门,阳光又落在她身上。
她眯着眼睛,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纤细的,婀娜的,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站在街边的柳树下。柳条垂下来,在她身后轻轻晃着。
阿宁看见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样,甜甜的,眉眼弯弯的,像春天的桃花。
“桑晚姐姐。”阿宁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走到阿宁面前。
阿宁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说:“你瘦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着。
阿宁又笑了,说:“走吧,我们一起回师门。”
她点点头。
阿宁松开她的手,走到他旁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他低头看了阿宁一眼,没有挣开。
三个人,又上路了。
她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还是那个位置。
还是那个背影。
他走在左边,阿宁走在他右边。她的裙摆轻轻晃动,像风中的荷叶。他的步子还是那样大,走得快,可阿宁跟得上。
她跟在后面,穿着老婆婆给的布鞋,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
走了一会儿,阿宁回过头,朝她招手。
“桑晚姐姐,走快一点嘛。”
她加快几步,走到他们旁边。
三个人并排走。
阿宁走在中间,左边是他,右边是她。
阿宁一路说着话,说师门的事,说以前的事,说回去以后要怎么怎么样。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她听着,一句话也不说。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镇子上歇脚。
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
阿宁看着他,说:“师兄,我和桑晚姐姐一间。”
他点点头。
阿宁又看着她,笑了笑。
她站在那里,看着阿宁那个笑,忽然明白了。
阿宁不想让她和他一间。哪怕只有一间房,也不让。
她没有说话,跟着阿宁进了房间。
房间里有两张床,不大,可够睡。阿宁选了靠窗的那张,她就选了靠门的那张。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收上来,抱着膝盖坐着。
阿宁在那边整理东西,整理完,也坐下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桑晚姐姐。”
她抬起头。
阿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些东西,她看不懂。
“这一个月,师兄一直在找你。”
她的心,动了一下。
阿宁继续说:“你走了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就是一直走,一直找。我问他要找什么,他说找人。我问找谁,他不说话。可我知道,他在找你。”
她听着,没有说话。
阿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的,细细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桑晚姐姐,他从来不会这样对别人。”
她不知道阿宁想说什么。
阿宁抬起头,又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一样甜,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过没关系,”阿宁说,“师兄,他是我的。”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有疤,指甲裂着,丑得很。
她没有说话。
阿宁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着,直到天黑。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路越来越偏,越来越荒。
第四天,他们进了山。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密密的林子。他走在前面,阿宁走在他旁边,她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她抬头,看见他绷紧了身子,像一只察觉危险的野兽。
“有人。”他说。
阿宁的脸白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挡在阿宁前面。然后回头,看向她。
那一眼,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样。
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请求,有信任,还有别的什么。
她看着那眼睛,忽然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愧疚。
他愧疚把她卷进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可还没说出口,林子里就冲出来一群人。
黑压压的,比上次还多。
那些人冲过来,刀光闪闪,喊震天。
他拔剑,迎上去。
阿宁抓住她的袖子,手在抖。
“桑晚姐姐……”
她看着那些人群,看着他一个人挡在前面。刀光剑影里,他的背影还是那样挺,可她知道,这一次的人,比上次多。这一次的刀,比上次快。
她攥紧了手,她想去。
她攥着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人,挡住那么多人。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脚步越来越踉跄。她看见他的剑挥出去,有人倒下,可更多人涌上来。
她看见有人从侧面绕过去,想绕过他,往她们这边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扑过去,拦住那个人。
那人一刀砍在他肩上。
她看见他的身体一晃,血溅出来。
她的心,被人狠狠攥住了。
“我去。”她说。
阿宁拉住她,抓得死紧。
“他会没事的。”阿宁说,声音抖着,可抓她的手一点没松,“他答应过我,他会没事的。”
她看着阿宁。
阿宁的脸惨白,眼睛里全是泪,可那双手,就是不松开。
她想起阿宁说过的话。
“他是我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阿宁,看着阿宁抓她的手。
那手白白的,细细的,可抓得那么紧,像怕她抢走什么东西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
阿宁不是怕他死。
阿宁是怕她把他抢走。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抓着她,像抓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可笑。
抢?
她拿什么抢?
她从来就没拥有过。
她挣开阿宁的手。
那只手松开了,阿宁愣住了。
她没有看阿宁,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道背影。
然后她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进去的。她只知道这一次比上次更难。人更多,刀更快,她身上挨了好几下,可她不觉得疼。她只想冲到他身边。
到他身边去,不管能不能救他。不管会不会死。
就是想去他身边。
她冲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被人围攻。三个人,三把刀,从三个方向砍过来。他挡住了两把,第三把躲不开。
她看见那把刀刺向他。
她什么也没想,就扑了过去。
刀从她肩头擦过。
不是刺进去,是擦过。可那一刀太快,太利,擦过的地方,皮开肉绽,血溅出来。
她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
然后她看见他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肩上冒出来的血,眼睛里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
“桑晚。”他叫她。
声音不对了。
她看着他,想笑一笑,可脸上没力气。
“没事……”她说。
猫有九条命,死了还能活过来。
“猫有九条命。”她说。
说完,她眼前一黑,往下倒。
他接住了她。
她靠在他怀里,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点点熟悉的味道。她闭着眼睛,感觉他在抖。
他那么稳的一个人,在抖。
她想笑,可没力气了。
耳边是他的声音,在叫她。一声一声的,桑晚,桑晚。
她想应一声,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感觉他的手按在她肩上,烫的,用力按着,像是怕她流血一样。
她想,原来他也会慌。
不是为了阿宁,是为了她。
她嘴角动了动,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黑漆漆的山洞顶。有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石壁上。
她动了动,疼得倒吸一口气。肩上被人包过了,缠着布条,缠得很紧。
她低头看,那布条是白的,缠得整整齐齐。
像他缠的。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他坐在旁边。
他靠着石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眉头皱着,眉梢那道疤,在火光里显得更深。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有的,有没的。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也有伤,结了痂。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想移开眼睛,可没来得及。
他就那样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这次没有躲。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坐直了,伸手过来,碰了碰她的额头。手糙糙的,烫烫的,在她额上停了一下。
“烧退了。”他说。
她点点头。
他收回手,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
她懂他在问什么。
问他让她带着阿宁走,为什么又回来。问他让她别碰,为什么还是碰。问他让她不要冲过来,为什么还是冲。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
可她忽然不想说不知道了。
她看着他,说:“我想来。”
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继续说:“你让我走,我走了。可我想回来。”
他还是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肩上的布条。白的,缠得仔细。
“你不想让我来。”她说,“可我想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不想让你死。”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可她看见了一样——是真的。
他不想让她死。
不是为了阿宁。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不想让她死。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一直疼的地方,忽然不那么疼了。
她点了点头。“没死。”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动了动。
她忽然想笑,她就笑了。
笑得肩上的伤口疼,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在笑。
他看着她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
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一下子站起来,挡在她前面,一个人影走进来,是阿宁。
阿宁手里端着个碗,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桑晚姐姐,你醒了。”阿宁走过来,把碗放在旁边,“我给你熬了粥。”
她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的,米香飘过来。
阿宁坐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
“你吓死我了。”阿宁说,“扑过去的时候,我都不敢看。”
她没有说话。
阿宁继续说:“幸好你没事,不然……”
不然什么,阿宁没说。
阿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笑了笑。
“师兄守了你一夜,”阿宁说,“都没合眼。”
她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看着洞口。
她看不见他的脸。
阿宁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喝。
粥是小米粥,煮得稠稠的,放了一点盐,有点咸味。她一口一口喝着,喝完,把碗放下。
阿宁接过碗,站起来。
“你们说话吧,我去洗碗。”阿宁说着,走出去了。
山洞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洞口。
她看着他的背影,肩上缠着布条,衣服上全是血。那道伤口,不知道是谁给他包的。
“你的伤。”她说。
他转过身,看着她。
“没事。”他说。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是没事。
“让我看看。”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目光没躲。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把他肩上的衣服拉开一点。
她轻轻按了按,没有血渗出来。
“不深。”她说。
“嗯。”
她收回手,看着他的脸。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眉眼,照出鼻梁,照出嘴唇上裂的皮。那道新疤,从眉梢斜下来,她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
如果她没有冲过去,那剑会刺中哪里?心口?
她不敢想。
他看着她,眉头紧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疤还在,淡粉色的,一道一道的。
她说:“别为我担心,我不是阿宁,况且,我不是说了吗?猫有九条命。”
他还是不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深的,她看不透。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你。”
她愣住了。
“阿宁是阿宁,”他说,“你是你。”
她不懂。他顿住了。
她等着,他没有说下去。
可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没那么疼了。
他护着她,没有理由。没有理由,就是理由。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洞外,阿宁的脚步声又近了。
他站起来,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阿宁走进来,手里拿着洗净的碗,看见他们,笑了笑。
“说什么了?”
他没说话。
她说:“没什么。”
阿宁看看他,又看看她,笑着点点头,把碗放好,在他旁边坐下。
还是那个位置。
他左边,她右边,阿宁中间。
她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不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