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铁界的天空,永远倒扣着一层厚重的铅灰色辐射云。
这里没有中土神州那充沛的月精华,也没有仙鹤齐飞的缥缈云海。天空中飘洒而下的,是带着刺鼻焦硫味和微弱毒性的黑灰色飞灰。涸的赤色大地上,随处可见半掩在泥土里的生锈巨大齿轮,以及不知荒废了多少个纪元的黑铁城池遗迹。
一处废弃的环形矿坑底部。
那面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窃天宝鉴】斜在漆黑的泥浆里,镜面边缘还残留着几丝涸的暗红血迹。
镜面内部,却是一方绝对静谧的混沌空间。顾沉那道犹如实质的真灵,正舒坦地盘腿坐在一团微光中。跨过了那道吃人的空间晶壁,彻底切断了修仙界天道的监视,他那颗常年紧绷、如履薄冰的道心,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松弛。
他透过镜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外面这个充满了铁锈与衰败气息的新世界。
“咔哒……咔哒……”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关节摩擦声,伴随着沉重杂乱的脚步,正从矿坑边缘的迷雾中缓缓近。
顾沉心念一动,立刻收敛了心神。他转过头,看向在这片混沌空间角落里,那团缩成一团、光芒黯淡得几乎要熄灭的血色残魂。那是为了护住他强行破界,几乎把底子都耗的齐轩。
顾沉没有半点体恤下属的自觉,他并指如剑,毫不客气地甩出一道微弱却刺痛的神魂波动,精准地扎在齐轩的真灵上。
“醒醒,别睡了。”
顾沉的声音在混沌空间里回荡,语气平淡得像个半夜三更打电话叫员工起来改方案的上司:“再睡下去,你就真成这破镜子里的死物标本了。外面来人了,准备挑个合适的躯壳,咱们得办入职手续了。”
那团血色残魂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在一阵恼怒的翻滚中,勉强凝聚成了齐轩那失去四肢的残缺模样。
刚在时空洪流里遭受了千刀万剐般的折磨,齐轩此刻只觉得真灵深处痛如骨髓。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狂暴的起床气,死死盯着顾沉:“什么叫‘入职’?你这厮嘴里总是吐出些狗屁不通的怪词!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入职,就是夺舍,借尸还魂。找个带腿的肉身,总好过你现在这副人棍的模样。”顾沉双手交叠,完全无视了对方的怒火,朝着镜面外扬了扬下巴,“入乡随俗,赶紧看货。过了这个村,下一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齐轩咬着牙,强压下真灵的刺痛,将魂力探出镜面。
然而,当他看清外面正在靠近的那几个“原住民”时,这位曾经名震天下的紫金神相天骄、顶尖世家的大少爷,那牢不可破的古典修仙审美,在一瞬间迎来了山崩地裂般的坍塌。
那是三个瘦骨嶙峋的废土拾荒者。他们身上裹着不知从哪具死尸上扒下来的、沾满油污和暗红血迹的防风破布。
让齐轩感到惊悚的,不是他们身上的脏污,而是他们的躯体。
走在最左边的那个人,右臂从手肘处被齐截断,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用粗糙的铆钉和生锈的铁皮,硬生生焊在血肉上的一把巨大的齿轮锯条!甚至还有几沾着脓血的管子,从他的后背连接到那把铁锯上。
“这……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邪道炼体术?!”齐轩的声音在镜内都劈叉了,满是不可思议,“将凡铁生硬地铸入骨肉之中?经脉全断,气血逆流,他要如何运转大周天?”
顾沉单手托腮,语气犹如一个客观的市场评估员:“倒是不错的创意,遇到抢劫的能锯两下。不过个人卫生堪忧,破伤风风险太大,上茅房还容易出工伤。不建议接盘,看下一个。”
齐轩忍着怒火,顺着顾沉的意思看向中间那个拾荒者。
那是个体型极其壮硕的胖子,走起路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比起另外两个瘦猴,这胖子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那个胖子如何?”齐轩稍微找回了一点修真界的眼光,“体型庞大,底盘稳健。虽无灵气波动,但看着像是个练体的好苗子,气血应该比另外两个充沛。”
“你管那叫气血充沛?”顾沉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他那叫肺部重度辐射水肿,属于随时可能暴雷的不良资产。你夺舍过去,估计连吸一口这儿的空气都能咳出半斤血,严重拖累咱们的跨界业绩。”
齐轩忍无可忍,残破的魂体在半空中剧烈扭曲,怒吼道:“你能不能说人话?!何为‘资产’?何为‘业绩’?你是不是在那光阴长河畔坐得太久,脑子被罡风吹坏了!”
“我的意思是,他病入膏肓,快要死了。”顾沉无奈地摇了摇头,耐心地充当起翻译,“你若上了他的身,立马就得再死一次。听懂了吗,齐少爷?”
齐轩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将那股邪火憋在心里,把目光投向最后一个人。
那是一个走在最后面的小头目。他相比另外两人显得精壮许多,右臂上装着一个用废旧钢筋和液压管拼凑而成的简陋外骨骼动力臂。他不仅没有走在前面探路,反而落后了半个身位,那双被风沙吹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着犹如孤狼般狡诈与狠厉的冷光。
此时,走在最前面的锯条男,终于在泥泞的矿坑底部,发现了半掩在泥土里的那面青铜古镜。
“老大!看这儿!好完整的一块金属!”锯条男兴奋地大叫起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在这片资源极度匮乏、只能靠捡垃圾为生的废土上,一块没有严重锈蚀、甚至还雕刻着花纹的青铜,绝对能在黑市的黑心商人那里换到足够吃一个月的变异鼠肉和两支抗辐射药剂。
贪婪,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理智。
那个被顾沉称为“不良资产”的水肿胖子,立刻喘着粗气扑了上去,想要将古镜据为己有。
然而,就在胖子弯腰的瞬间。
一直沉默走在后面的小头目,眼中凶光大盛。他那条装着液压动力臂的右手猛地探向后腰,脆利落地掏出了一把带着高频震荡嗡鸣的无柄短刃。
“嗤!”
没有半句废话。小头目借着动力臂的爆发力,如同一头猎豹般向前一窜。短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忍的冷光,直接从背后抹开了胖子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小头目一脸。
锯条男见状大惊,刚想举起右臂的齿轮锯条反抗,小头目已经反手一刀,极其精准地扎进了锯条男没有防护的左。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在满是泥泞的矿坑里。
小头目没有停顿,他熟练地在两名昔同伴的尸体上摸索了一番,将他们身上仅有的半块粮和几枚劣质的金属币揣进怀里。随后,他甩了甩短刃上的血迹,带着满脸的贪婪,大步走向那面青铜古镜。
镜子内部,齐轩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满是不屑:“毫无信义,背刺同伴。连我等修真界的下等魔修,都不屑于此等卑劣手段。”
“少拿你那套世家公子的道德洁癖来衡量这里。这叫物竞天择。”顾沉却是一拍大腿,直接拍板,“就他了!心狠手辣,警觉性高,还自带一个能增加臂力的铁架子外设。最关键的是,他刚了同门,你夺他的舍,毫无道义负担,不用背任何良心债。”
顾沉顿了顿,语气变得冷酷而短促:“他要摸镜子了。准备动手!”
齐轩虽然对顾沉那满嘴的怪词依然感到烦躁,但也知道此刻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他收束心神,将残破魂体内仅存的一丝紫金神相之力,凝练到极致。
坑外,小头目那只沾着同伴鲜血的手,贪婪地摸向了青铜镜的边缘。
“就是现在!”
就在小头目的指尖触碰到冰冷镜面的那个刹那。
一道凄厉的血光,犹如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镜面的裂纹中窜出。这道血光无视了任何物理防御,直接顺着小头目的指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钻入了他的眉心!
小头目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翻白,整个人像一截木桩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呃呃惨叫。
这是两个灵魂在争夺这具躯壳控制权的残酷厮。
但在修真界横行无忌的夺舍秘法,在这具废土原住民的躯壳里,却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水土不服。
齐轩的魂音在镜面空间里疯狂炸响,透着一种快要崩溃的抓狂:“顾沉!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他体内为何没有丹田?!还有,这脑子里那些五颜六色、还会冒着微弱雷霆之力的死物是什么鬼东西?我的真灵被电麻了!”
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修仙者来说,没有丹田气海,就等于没有储存灵魂的基。而那些粗劣的神经义体植入物和漏电的电缆,更是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悚。
顾沉安稳地坐在镜子里,充当着无情的场外指导:“别找丹田了!这世界没那玩意儿!顺着他的脊椎往上找,掐断他脑壳里那团发光的人造肉疙瘩!快点,别磨叽,这副躯壳的生机正在流失!”
“你直说让我碾碎他的识海不就行了!非要扯什么肉疙瘩!”
齐轩愤怒地在心底咆哮了一声。他不再去管那些漏电的电缆,凭借着神相境大能对灵魂的恐怖掌控力,蛮横地冲向了小头目的意识中枢。
在这等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个废土拾荒者的灵魂连一息都没撑住,便被齐轩那满腔的怨毒与煞气碾成了虚无。
夺舍,成功。
泥坑里,剧烈抽搐的躯体突然停止了挣扎。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这具倒在泥水里的躯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原本那双透着市井狡诈的眼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透着紫金色的孤高与戾气。
齐轩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合着铁锈、焦炭与刺鼻酸雨味道的空气,犹如一把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地刮过这具躯体脆弱的肺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这便是新天地?”
齐轩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黑痰,双手撑着泥地,缓缓爬了起来。虽然这具身体孱弱得连修真界的炼气期都不如,甚至连灵气都无法感知。但那种重新拥有肉体、脚踏实地的感觉,依然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亢奋。
他,鼎革会首领,曾经名震中土的神相天骄。
今,重临世间!
齐轩的眼底燃起一团野火。他习惯性地想要活动一下筋骨,摆出一个渊渟岳峙、睥睨天下的霸气姿态。
他猛地一抖破烂的风衣下摆,左腿向前用力一踏,试图站出一个稳如泰山的马步。
然而,意外发生了。
这具躯体的大脑,显然还没有完全和这具被过度改造的废土残躯达成完美的协调。
“呲——!”
伴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漏气声,齐轩左腿膝盖处那隐藏在破裤管里的劣质液压阀,因为承受了超负荷的错误发力,直接爆开了!
一股浑浊的液压油喷涌而出,整条左腿瞬间失去了支撑力,不受控制地向外一滑。
“什么?!”
齐轩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刚刚凝聚起来的、睥睨天下的霸气,在一秒钟内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在泥坑里,以一个极其标准、却又极其狼狈的姿势,硬生生地劈了一个大大的叉。裤在泥水里撕裂,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矿坑的呜咽声。
半埋在泥土里的青铜古镜内,传出了顾沉那不带一丝同情、甚至透着明显幸灾乐祸的平淡声音。
“恭喜齐首领,喜提废土二手破车一辆。”顾沉叹了口气,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爬起来,把泥拍一拍。咱们该去这新世界,赚第一桶金了。”
齐轩趴在泥潭里,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的泥土。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青筋暴起。
“顾沉……”齐轩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股想要人的冲动比面对天道时还要强烈,“老子早晚有一天,先劈了你这阴阳怪气的混账,再去劈了这贼老天!”
“欢迎随时提意见。”镜面里,顾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那之前,你最好先找块布,把裤缝好。漏风了。”
废土求生第一天,出师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