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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晓者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冷得像刀。

游福松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楼阁的门自动打开。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壁上嵌满了发光的符文,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地面是整块的黑色巨石,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倒影。

但倒影里没有他。

游福松看着地面,只看见两名破晓者的银甲身影。他自己的影子,消失了。

正中央,一把石椅。

石椅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块天然的巨石,被人粗略凿出了椅背和扶手。但坐在上面的人,让整把椅子都变得极具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黑袍,面具。

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暗,暗得像深渊最底处的水,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可当你被它盯着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剥开。

巨子。

游福松听说过这个名字。叶逸提过,锋无痕提过,连叶洛川提起时,声音里都带着一丝敬畏。元老会的主事,仙魔两界共同的仲裁者,传说中掌握着墨家机关术最核心机密的人。

但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亦或见过的人,都不在了。

破晓者松开手,游福松失去了支撑,膝盖撞在黑色巨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座楼阁里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

巨子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游福松。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游福松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那目光下开始发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金属在石头上摩擦,涩、刺耳,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昆仑的功力,在你体内,拿出来吧!”

游福松抬起头,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拿。”

巨子没有理会他的回答,他抬起手,五指虚握。

游福松感觉到之前在瀚海洗髓阵得到的金宗能量此刻正被大规模的提拉……

丹田深处连接金宗罡炁的系开始动摇了……像是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开始挣扎,开始咆哮,开始疯狂地撞击那道封住它的门。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来,像被压抑了太久的太阳,要把他的身体撕成碎片。

剧痛覆盖全身……

不是皮肉之苦,是灵魂被撕裂的痛。他的力量正在从他体内被抽离,一一地,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从身体里抽出来。他张开嘴,想叫,但发不出声音。七窍开始流血,温热地淌过脸颊,滴在黑色巨石上。

金光越来越亮,从他体内涌出,七窍成了泄洪口……罡炁在空中凝聚,旋转,压缩……凝结……

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晶核,赫然悬浮在巨子的掌心。

游福松瘫倒在地,浑身湿透,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体内的空荡感比饥饿更可怕,那是失去了某一部分自己的感觉,是灵魂被挖走了一块。

巨子端详着那枚晶核,看了很久。金色的光芒映在他面具上,照出凹凸不平的纹路,漏出一小块被毁容后留下的疤痕。

他将晶核收入袖中,重新看向游福松。

“燧人团里,还有谁?”

游福松茫然地抬起头。

“什么团?”

巨子的眼睛没有变化,还是那么暗,那么冷。但游福松感觉到,那目光变得更重了,重得像要把他压进石头里。

“姬玄明!”巨子说出了一个名字,“李昆仑,苏一亭,杨星夜,还有谁?”

游福松的脑子一片空白:姬玄明是谁?苏一亭不是他师父吗?杨星夜不是小七的父亲吗?他们……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公鸭,“我什么都不知道。”

巨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两名破晓者上前,将游福松从地上拖起来。他双腿发软,本站不住,只能被架着往前拖着走。他们穿过石椅后面的通道,进入更深的地方。

通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石头里的,像血管,像系,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游福松能感觉到它们在注视他,像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没有把手,没有锁,只有一整面刻满符文的石门。破晓者停下脚步,其中一人抬手按在门上。符文亮起来,从他的手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蜘蛛网,像闪电。门无声地打开了。

里面是一间密室。

不大,四面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比外面的更密集,更复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某种疯狂的呓语。密室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正中央一个凹进去的圆形区域,刚好够一个人躺下。

破晓者将游福松推进去。

他摔在地上,背脊贴着那些符文。冰凉的,像躺在冰块上。符文开始发光,从接触他皮肤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越来越亮。

门在身后关闭。

游福松听见巨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天机阵·启。我倒要看看,你的识海里,到底藏了什么。”

符文骤然亮起。

不是光,是。无数细如牛毛的从四面八方扎进他的身体,扎进他的皮肤、肌肉、骨头,扎进他的灵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撬开,像有人用铁棍撬他的头盖骨。

疼痛。

然后是恐惧。

不是对疼痛的恐惧,是对暴露的恐惧。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记忆里翻找,像闯入家门口的小偷,把每一个抽屉都拉开,把每一件衣物都扔在地上,翻得一片狼藉。

他看见雪夜。

白云观门前的石阶,一个襁褓,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哭声被风雪吞没。一只手从观门里伸出来,把婴儿抱了进去。那只手很瘦,指节却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

他看见寒潭。

少年游福松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咯咯作响。岸上站着一个中年面具道人,看不到脸。“憋住。”道人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潭水。少年沉下去,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耗尽,眼前开始发黑。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水里,把他拎了出来。

“再来。”

少年趴在地上呕吐,吐出来的全是水。他哭着说:“师父,我不行了。”道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行的。”

再来。

再来。

再来。

他看见码头。

人山人海,锣鼓喧天。一个穿长衫男人的背影站在空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箩筐。他吹起短箫,箩筐里的绳子自己站了起来,笔直地伸向天空,钻进云层。人群哗然。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后面钻出来,扎着羊角辫,光着脚丫,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抱住绳子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高,最后消失在云里。

过了一会儿,云层里开始往下掉螃蟹。大的小的,青的红的,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小女孩从绳子上滑下来,手里举着两只最大的,跑到他面前。

“给你。”

他愣住了。

“给你呀。”小女孩把螃蟹塞进他手里,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那是民国三年。他十八岁,小七八岁。

巨子的意识在游福松的识海中穿行,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他看见那些记忆如碎片般漂浮在黑暗中,每一片都闪着微弱的光。他伸手,握住一片。

雪夜……婴儿……襁褓……玉佩。

又一片。

寒潭……少年……道人……结冰的头发。

又一片。

码头……绳索……小女孩……螃蟹。

又一片。

战乱……饥饿……小七啃着树皮,嘴唇裂,眼睛却还是那么亮。他割开自己的手腕,把血滴进她嘴里。她不肯咽,他就捏着她的鼻子她咽。

“哥,你也会死的。”

“不会!哥不死。”

又一片。

和平年代。小七第一次吃到冰淇淋,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沾着油,笑得像个傻子。

“哥!这个好吃!这个真好吃!我们以后天天吃这个!”他点头,说好。然后去工地搬了一天的砖,挣了两块钱,够买一冰淇淋。

又一片。

每一个夜晚。小七睡着了,蜷缩在他身边,像只小猫。

他不敢睡,要等她睡熟,要听她的呼吸声平稳下来,才敢闭上眼睛。一百年了,每一天都是如此。

巨子的意识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个男人一次次割开手腕,一次次搬砖扛沙,一次次在夜里睁着眼睛等妹妹睡着。他看着那个男人背着发烧的妹妹跑过几十条街,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妹妹嘴里,看着他在暴雨中脱下衣服盖在妹妹头上。

那种毫无保留的、不计代价的、近乎偏执的守护。

巨子的意识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继续深入。

游福松的识海开始变得模糊,记忆不再清晰,像隔着一层雾。他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记得很温暖,那是怀抱……他很小,小得什么都记不住,只记得那个怀抱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然后是汁……甘甜的,温热的,他贪婪地吮吸,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饥饿都填满。

然后是大雪。那个女人把他放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上,弯腰看了他一眼。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的眼睛是红的,有泪。她转身,走进大雪里,再也没有回来。

游福松的识海剧烈波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那种思念,那种不解,那种被抛弃的委屈,一百多年了,从来没有消减过。他只是学会了不去想。

巨子的意识停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继续深入。

画面开始变得零碎,像被打碎的镜子。小七被劫持的那一刻,金鸿转身去找水,小七坐在石头上等,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小七喊了一声“哥……”

然后,空白。

什么都没有了。

这空白并不是被抹去,是本来就有的空白。游福松不知道小七被谁劫走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他的记忆就停在那里,停在那个“哥……”字上,像断掉的琴弦,再也接不回去。

巨子试图继续深入,寻找“燧人团”的痕迹。他翻遍游福松识海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记忆碎片,每一道意识缝隙。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姬玄明,没有归墟,没有《逆熵》,没有任何关于燧人团的信息。巨子不知道的是,游福松前挂着的双鱼玉佩悄无声息的将游福松识海内的游方道人苏一亭和街头表演幻术的杨星夜都巧妙的遮掩起来,巨子寻找每一个燧人团成员,却漏过了苏一亭和杨星夜。

让他觉得不是被抹去的,是从来就没有。

游福松只是一个被卷入风暴的凡人。一个活了118年、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一个为了妹妹愿意去死的凡人。

巨子的意识在虚空中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离开了。

游福松躺在密室中央,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符文的光芒渐渐暗下去,般的疼痛也消失了。他陷入深度昏迷,面容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破晓者首领走进密室,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面对门外的黑暗:

“巨子,此人如何处置?”

许久沉默。

然后,那个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先关着。”

墨渊楼最高处,一间没有窗的密室。

巨子独坐其中,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他面前摆着那枚金色的晶核,李昆仑三百年的功力,此刻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颗凝固的太阳。

他盯着那枚晶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游福松对妹妹小七的爱让他想起他的亲妹妹。很多年前,他也是百般呵护自己的妹妹墨菲,而墨菲却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刻离开了他,离开墨渊楼。妹妹的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有不解,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但他忽然想起了游福松识海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大雪中,那个纤弱的女人把婴儿放在石阶上,弯腰看了他一眼。她看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了他的襁褓。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大雪里。

她应该是游福松的母亲,母亲的眼睛是红的,挂着泪珠。

巨子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很漂亮,修长、有力,是墨家最杰出的继承人该有的手。现在它们布满了疤痕,指甲残缺不全,指尖微微变形。

他想起一切的起因,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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