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子想起那片无边的黑暗,想起那些从深渊里伸出来的触手,想起母亲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快走——走——”
他走了,家族不能没人继续主持墨渊楼……把母亲留在了那里。
巨子将晶核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模糊,只能照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他本不敢取下面具,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戴着面具,至少知道还活着,天下第一美人姒娥的独子,原先拥有的惊天美貌,也就只剩下一双眼睛了。
而那双眼睛里,所有东西都碎了。
他伸手,摘下铜镜,翻到背面。镜背刻着两个字,是母亲的手笔:
墨渊。
那是他的名字。母亲给他取的名字。渊者,深水也,不可测也。她希望他像深渊一样深不可测,让人敬畏。
她做到了。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巨子将铜镜重新挂回墙上,转身走出密室。
门外,破晓者首领等候多时。
“巨子请指示,将凡人关在哪里?”
“地牢三层。”
“领命!”
巨子沉默了片刻。
“给他送些吃喝。”他说,“别让他死了。”
破晓者首领微微一怔,但很快低头:“是。”
巨子走进黑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阁中回响,他没有回头。
水宗这几像被抽了水的潭。
叶洛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苏婉端了三次桂花糕进去,三次原样端出来。门人弟子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叶逸站在后山崖边,看着远处云海翻涌。
风吹起她的发丝,裙摆在脚边轻轻拂动。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苏婉走到她身后,站了很久,终于开口。
“逸纱。”
叶逸没有回头。
“娘知道你心里急。”苏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那是元老会,不是我们能对抗的。你爹他……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叶逸双手手指交缠,微微蜷缩。
“你若再犯错,”苏婉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为娘也保不住你。”
叶逸转过身,看着母亲。苏婉的眼眶红红的,眼角细密的皱纹在夕阳下格外清晰。她老了。叶逸忽然发现,母亲真的老了。几十年不见,她的秀发也染了白霜,脸上更有了岁月的痕迹。
“娘。”叶逸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沙,“我知道。”
苏婉松了口气,拉住她的手:“知道就好。回屋吧,外面凉。”
叶逸点点头,跟着母亲往回走。
路过游福松住过的那间客房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里面已经收拾净,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只有窗台上还摆着那盆小七养的仙人掌,肥厚的掌片上扎着几彩色大头针,是小七的恶趣味。
叶逸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夜深了。
水宗上下灯火渐熄,只有巡夜的弟子偶尔提灯经过,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
叶逸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她等了很久。
等到最后一盏灯熄灭,等到巡夜弟子的脚步声远去,等到整个水宗沉入深眠。
然后她站起来。
她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套黑色夜行衣,是多年前母亲给她缝的,用的是水宗秘制的“水隐纱”,穿上后可将身形气息隐匿一炷香的时辰。她一直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用,是为了闯元老会。
她换上夜行衣,将长发束紧,又从枕下摸出那枚玉符。那是她离开水宗前,从母亲项链上扯下来的钥匙。她本想还给母亲,但一直留着,总觉得还能用上。
叶逸将玉符贴身藏好,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寝殿,灯已经灭了。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水宗后山,最偏僻的一处断崖。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也能看见远处天际线上那道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那是墨渊楼的方向。
叶逸站在崖边,夜风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
星星很亮。她想起游福松曾说,他走了一百多年,走过很多地方,每一处都忍不住想,母亲会不会在某个街角等着他。
她能体会那种感觉,因为她的母亲也一直在等她。
可她的父亲呢?
叶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符,灵力注入,玉符亮起柔和的蓝光。她将玉符按在虚空中,蓝光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在空气中撕开一道裂缝,打开结界,折叠了路途。
裂缝那边,是墨渊楼的边缘。
她闪身进去。
裂缝在她身后缓缓闭合。
墨渊楼的边缘比她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守卫,没有巡逻,甚至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巨大的齿轮在脚下深处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叶逸贴着墙壁,屏住呼吸。水隐纱的效果只能维持一炷香,她必须快。
她记得父亲说过,墨渊楼分九层,越往上越森严。游福松是被元老会特使带走的,多半关在最底层。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轻得像猫。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那些符文她不认识,不是仙门的,也不是魔门的,是更古老的墨家机关术。
她走过第一道门,没有机关。第二道门,也没有。她开始觉得或许没有那么难。
然后她踏进第二道门。
警报响了。
不是声音,是光。墙壁上的符文瞬间亮起,蓝光大盛,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叶逸心头一紧,水隐纱的效果还在,她不应该被发现的。
她低头看脚下。
石砖的缝隙里,有极细的金色丝线在闪烁。那是她仙门灵力的痕迹。
墨渊楼的机关能感知一切未经许可的仙门灵力。水隐纱藏得住身形气息,却藏不住灵力本身。
晚了。
五道银甲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快得像从墙壁里长出来的。破晓者,镇魂钺在手,符文流转,寒气人。
为首之人举起镇魂钺,指向叶逸。那钺上的符文光芒瞬间大盛,一道无形的力量笼罩她全身。
叶逸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凝固了。不是被封住,是被冻住,像水结成冰,再也流动不起来。她的双腿发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破晓者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擅闯墨渊楼。”为首之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冷得像刀,“押去见巨子。”
墨渊楼最高层,巨子的密室。
叶逸被推搡着跪在黑色巨石地面上。膝盖撞上去,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巨子坐在那把石椅上,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暗。暗得像深渊最底处的水,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叶逸被那双眼睛盯着,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沉默。
巨子没有开口,就那么看着她。沉默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叶逸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巨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金属在石头上摩擦。
“水宗叶逸。”
叶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擅闯墨渊楼,可知罪?”
叶逸抬起头,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没有躲闪。
“我知。”
巨子看着她。
“但游福松是无辜的。”叶逸一字一句地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李昆仑传功给他,他没有选择!燧人团的事,他更不知道。他只是个凡人,被卷进来的凡人……求巨子明察。”
她的额头磕在黑色巨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巨子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跪在面前,额头贴地,脊背微微颤抖。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从深渊深处传来,一声一声,像远古巨兽的心跳。
很久……
叶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巨子开口了。
“带下去。”
叶逸的心一沉。
“与她那位师叔祖,关在一起。”
破晓者上前,将叶逸从地上拖起来。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看了巨子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暗,那么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总觉得,他在看别的地方。
看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破晓者架着她,穿过长长的通道,走过一道道石门。每一道门都在身后轰然关闭,声音沉重得像在宣告某种终结。
叶逸没有回头。
最后一道门打开时,她看见了游福松。
他蜷缩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口的起伏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叶逸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游福松!”
他没有反应。
她探手搭上他的脉搏。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体内那道磅礴的金罡炁,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她恨了又恨的金罡炁,一点都没有了。他的身体像一口被抽了水的井,涸、空洞、什么都没有。
叶逸的手开始发抖。
“游福松!”她拍着他的脸,声音发颤,“醒醒!你醒醒!”
游福松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看见叶逸,愣了一下。那双眼睛浑浊、涣散,像隔着一层雾。他看了她很久,完全不敢相信。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怎么来了?”
叶逸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
“师叔祖有难。”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做徒孙的,岂能坐视?”
游福松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去的烟。
“现在我可什么都没了。”他说。
叶逸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还有命吗?”
游福松愣住了。
他看着叶逸,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很亮,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叶逸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他手里。
游福松低头,看见那枚白色的双鱼佩。小七的,他认得。
“小七的。”叶逸说,“那离开水宗前,我从小七住处取来的,带着它,就像她也在。”
游福松握紧玉佩,闭上眼睛。
“小七……”他喃喃道,“她还不知道我被关在这了。”
“她现在也不知身处何处。”叶逸的声音很轻,“但凭她的经验和智慧,至少会安全。只要我们活着出去,就能继续找她。”
游福松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那枚玉佩,握得很紧,想把它揉进心里。
囚室没有窗户,看不见夜。
只有墙壁上符文的微光,幽蓝色的,像深海里的磷火。
叶逸靠在墙边,看着那光,忽然开口:
“巨子是怎么把你的金罡炁取走的?”
游福松睁开眼,看着黑暗。
“我不知道……”他说,“他伸手……就取走了……。”
叶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还带着我走了一遍我的回忆……”游福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多我几乎都快忘了的记忆……我见到我的母亲,想起她最后喂我的汁,甘甜的,温热的,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喝过那么甜的东西。”
他顿了顿。
“然后是大雪。她把我放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上,弯腰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的眼睛挂着泪珠……她转身,走进大雪里,再也没有回来。”
“傻子,那是巨子进入你的识海了……”
囚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这一百多年里,走了很多地方。”游福松说,“每到一处都忍不住想,她会不会在某个街角,某个村落,等着我。”
叶逸没有说话。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李昆仑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
游福松看着她。
“每天都在想,他会不会突然回来,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叶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等他,找他,恨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口枯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四十年的枯井。”
囚室里又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游福松的手指冰凉,叶逸的指尖温热。
谁也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