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住院的第五天,林家别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苏晴雪几乎住在医院了,白天在公司处理事务,晚上去医院守夜,偶尔回来换衣服、洗澡,每次待不过半小时。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王桂芳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丈夫病重、公司人心惶惶、二房三房虎视眈眈——她的焦虑需要一个出口,而这个出口,就是林北辰。
“你看看你!”王桂芳指着茶几上的一杯水,“倒个水都能倒洒,你还能什么?”
林北辰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一小圈水渍——大概只有瓶盖大小,是他放杯子的时候不小心溅出来的。
“对不起,王女士,我擦净。”他转身去厨房拿抹布。
“擦什么擦!”王桂芳一把夺过抹布,扔在地上,“我跟你说正事!”
林北辰站住了,转过身来。
王桂芳坐在沙发上,双臂交叉抱在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焦虑,还有一种林北辰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算计。
“你知不知道,国栋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她问。
“不知道。”
“到现在为止,四十七万。”王桂芳伸出四手指,“四十七万!这还是保守治疗的费用。接下来要转院去京城,一个疗程五十万,至少需要四个疗程。加上后续的康复费用,总共至少三百万。”
林北辰没有说话。
“这些钱,都是林家出的。”王桂芳的声音提高了,“林家!不是你!你一毛钱都没有出过!”
“我知道。”林北辰低声说。
“你知道?”王桂芳冷笑一声,“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能当钱花吗?国栋在ICU里躺着,一天的费用就是两万。你在家里躺着,一分钱都挣不来。你觉得这公平吗?”
林北辰沉默了一下:“王女士,您说得对。我会努力找工作的。”
“找工作?”王桂芳的音调拔高了八度,“你找什么工作?上次出去找了十七家店,没有一家要你!你连个洗碗的工作都找不到,你还想找工作?”
她站起来,走到林北辰面前,仰着头瞪着他——她一米六的身高,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北辰,”她的语气突然变了,从暴躁变成了一种……虚伪的温和,“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是个好人,老实、勤快、不惹事。但你跟晴雪,真的不合适。”
来了。
林北辰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变。
“王女士,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白,”王桂芳回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你跟晴雪离婚。”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林北辰的大脑飞速运转。
王桂芳之前虽然看他不顺眼,但从来没有正式提出过“离婚”这个词。她骂他、羞辱他、使唤他,但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线。
现在她越过了。
为什么?
是有人给她施压?还是她自己想通了什么?
“王女士,”林北辰开口了,声音很低,“晴雪知道这件事吗?”
“晴雪那边我来处理,”王桂芳挥了挥手,“你先管好你自己。”
“那爸——”
“你别叫我爸!”王桂芳厉声打断他,“国栋不是你爸!你跟林家没有任何关系!”
林北辰沉默了。
王桂芳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林北辰低头看去——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打印好的,格式规范,条款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条——
“乙方(林北辰)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分割权利,并向甲方(苏晴雪)支付赔偿金人民币五百万元。”
五百万。
林北辰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数字太大——五百万对他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而是因为这个数字太刻意了。
不多不少,刚好五百万。以林家的财力,这个数字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望而却步,但又不会高到让人觉得是在故意刁难。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数字。
“王女士,”林北辰抬起头,“我没有五百万。”
“我知道你没有。”王桂芳冷笑一声,“所以你可以选择——签了这份协议,五百万的债务就算了,你净身出户,以后跟林家再无瓜葛。”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
“或者——你不签,那我就你骗婚。你一个穷光蛋,入赘到林家,图的是什么?图钱!图房子!图我林家的家产!你觉得法官会怎么判?”
林北辰看着她,眼神平静。
王桂芳的威胁很拙劣——骗婚的罪名本站不住脚,因为他跟苏晴雪的婚姻是合法登记、自愿结合的。但王桂芳显然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施加压力。
“王女士,”林北辰的声音很平静,“这份协议,晴雪看过吗?”
王桂芳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林北辰捕捉到了。
“她当然看过!”王桂芳提高了声音,“她是我的女儿,她当然听我的!”
她在撒谎。
苏晴雪不知道这份协议的存在。
林北辰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
“王女士,”他终于开口了,“我不会签的。”
王桂芳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我不会签。”林北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会跟晴雪离婚。”
“你——”王桂芳猛地站起来,手指指着林北辰的鼻子,气得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说不?!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吃软饭的废物——”
“王女士,”林北辰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您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把我赶出去。但离婚这件事,我要听晴雪的。如果晴雪亲口对我说‘离婚’,我立刻签,一分钱都不要。”
王桂芳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逆来顺受的废物,会在这种事情上突然硬起来。
“你……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抓起茶几上的水杯就要往林北辰身上砸——
“妈。”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桂芳的手僵在了半空。
苏晴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职业装。她的脸色苍白,眼底的青黑清晰可见,但她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她看到了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
她看到了母亲举着水杯的姿势。
她看到了林北辰站在那里,不躲不闪,像一钉在地上的木桩。
“晴雪,你……你怎么回来了?”王桂芳慌忙放下水杯,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心虚。
“我回来拿换洗的衣服。”苏晴雪走进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上,“这是什么?”
“没什么——”王桂芳伸手去抢,但苏晴雪已经拿起来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向王桂芳。
“五百万?”
“晴雪,你听我解释——”王桂芳急了,“我这是为你好!你看看他,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你跟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王家那边——”
“王家?”苏晴雪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妈,王浩又找你了?”
王桂芳的表情更加心虚了:“没有……我就是……”
“就是什么?”苏晴雪将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王桂芳心上,“就是趁爸住院的时候,背着我的面,我丈夫签离婚协议?”
“我是你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王桂芳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看看你,这几个月瘦成什么样了?你一个人扛着公司、扛着你爸的病、扛着整个林家!他呢?他在什么?他在家里拖地、洗碗、睡沙发!他能帮你什么?!”
苏晴雪没有说话。
“晴雪,”王桂芳的语气软了下来,走上前拉住女儿的手,“妈知道你心软,觉得赶他走不仁义。但你想想,你爸的病要花多少钱?林家的生意要多少钱?他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还要我们养着他——这公平吗?”
苏晴雪抽回了手。
“妈,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晴雪——”
“我说了,不要再提了。”苏晴雪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北辰是我的丈夫,只要我还认这段婚姻,谁都不能他走。”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王桂芳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气得发抖。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北辰,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她指着林北辰,“你行啊你!学会搬救兵了?你以为晴雪帮你说话你就安全了?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说了算!我要你走,你就得走!”
林北辰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握紧。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苏晴雪刚才说的那句话。
“北辰是我的丈夫。”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他的身份。
不是“那个赘婿”,不是“苏北辰”,不是“他”——而是“我的丈夫”。
这三个字,从他认识苏晴雪到现在,他第一次听到。
林北辰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王女士,”他抬起头,看着王桂芳,“我不会走的。”
王桂芳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撕成碎片,扔了林北辰一脸。
“你给我等着!”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落在林北辰的头发上、肩膀上、脚边。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十分钟后,苏晴雪从楼上下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手里拎着一个装换洗衣物的袋子。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刚才……我妈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客气。
“好。”林北辰说。
苏晴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五百万,你不需要出。这是我的婚姻,不是她的买卖。”
她推门走了出去。
林北辰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纸片,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
排骨还有,莲藕还有,葱姜蒜都有。
他开始煲汤。
排骨莲藕汤,林国栋爱喝的。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林北辰靠在灶台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海发来的消息。
“老大,查到了。王桂芳最近跟一个叫‘赵律师’的人接触过三次。赵律师是王家的人。另外,王浩昨天晚上又去了一趟医院,在ICU门口转了一圈,被护士赶走了。”
林北辰看完消息,删除了。
王桂芳他离婚,背后有王家的影子。
王浩这一招很高明——他不直接对苏晴雪下手,而是从内部瓦解。只要把林北辰赶走,苏晴雪就失去了“已婚”的保护伞,王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次发起攻势。
而且,王桂芳显然是站在王浩那边的。
一个岳母,帮着外人拆散自己女儿的婚姻——这种事说出来荒唐,但在利益面前,什么荒唐事都可能发生。
林北辰关了火,将汤装进保温桶里。
他换了一身净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那条皱巴巴的黑裤子——拎着保温桶出了门。
他没有叫出租车,而是步行去了医院。
二十分钟的路程,他走了十五分钟——步子很快,但不是那种慌张的快,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军人的步伐。
到了医院,他刚走进住院部的大楼,就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王浩。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站在ICU病房的门口,正在跟一个护士说话。
“我就进去看一眼,五分钟就行——”
“不行,王先生,ICU有规定,非直系亲属不能探视。”护士的态度很坚决。
“我是苏晴雪的朋友——”
“那也不行。”
王浩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没有发作。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然后他看到了林北辰。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
王浩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轻蔑。
“哟,赘婿来了?”他收起手机,双手在口袋里,上下打量着林北辰,“手里拎的什么?汤?啧啧,真是贤惠啊。又会拖地又会煲汤,还会暖床——哦不对,你连床都没有,睡沙发是吧?”
他笑了,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北辰没有说话,拎着保温桶从他身边走过。
“站住。”王浩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北辰停住了脚步。
王浩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上次在公司门口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王浩的声音很低,带着威胁,“你以为那天是你赢了?我告诉你,那是我让着你的。我王浩在东海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一个乡下人,入赘到林家,真把自己当葱了?”
林北辰看着他,眼神平静。
“王公子,晴雪是我的妻子。请你离她远一点。”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的妻子?”他笑得很夸张,前仰后合的,“你一个睡沙发的赘婿,也好意思说‘我的妻子’?你知道什么是夫妻吗?你跟苏晴雪说过几句话?她正眼看过你几次?她让你碰过她吗?”
他凑近了林北辰,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苏晴雪早晚是我的。你最好识相点,自己滚蛋。否则——”
他没有说完,因为ICU的门开了。
苏晴雪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到了王浩,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王浩,你来这里什么?”
“晴雪,”王浩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笑容满面地递上玫瑰花,“我来看看林叔叔。听说他住院了,我很担心。”
苏晴雪没有接花。
“我爸不需要你的关心。请你离开。”
王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晴雪,你别这样嘛。我们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说了,请你离开。”苏晴雪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收起笑容,将玫瑰花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冷笑了一声。
“行,苏晴雪,你狠。”他看了一眼苏晴雪,又看了一眼林北辰,“你们两个,一个冷面女罗刹,一个废物赘婿,还真是天生一对。”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苏晴雪看了一眼林北辰手里的保温桶。
“给爸煲的汤?”她问。
“排骨莲藕汤,爸爱喝的。”林北辰说。
苏晴雪沉默了一下,接过保温桶。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转身回了ICU。
林北辰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关上门。
他没有进去——ICU有规定,非直系亲属不能探视。他这个赘婿,在法律上算不算直系亲属,谁也说不清楚。但王桂芳显然不会帮他说话,而苏晴雪也没有主动邀请他进去。
他就站在门口,靠着墙,像一个被拒之门外的陌生人。
护士台的几个小护士偷偷地看着他,低声议论——
“那就是林家的赘婿?长得还挺帅的嘛。”
“帅有什么用?没钱没本事,就是个吃软饭的。”
“听说他以前是炊事兵,连高中都没毕业。”
“啧啧,苏小姐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嫁给他啊?”
“听说是因为林家急需招赘婿,门槛放得很低……”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林北辰充耳不闻。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看似在打盹,实际上他的耳朵在捕捉ICU里面的每一个声音——苏晴雪喂林国栋喝汤的声音,林国栋虚弱的咳嗽声,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还有——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方向,一个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有人在监视。
林北辰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了膝盖上。
手指微微弯曲。
三秒后,那个呼吸声消失了。
对方走了。
林北辰的手指慢慢放松。
晚上八点,苏晴雪从ICU出来,脸色比白天更差了。
“你还没走?”她看到林北辰还在走廊里,微微愣了一下。
“等你。”林北辰说。
苏晴雪沉默了一下:“我今晚不回去了,在这里守着。”
“那我陪你。”
“不用了,你回去吧。我妈一个人在家,她……”
她没有说完,但林北辰明白了——王桂芳一个人在家,心情又不好,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好,我回去。”林北辰站起来,“你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苏晴雪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ICU。
林北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身走向电梯。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海的消息:“老大,有一个新情况。‘毒蝎’的人最近在查一个人——林家的一个老佣人,叫刘婶。刘婶在林家了二十年,苏婉清在世的时候她就在了。‘毒蝎’可能想通过刘婶打听苏婉清留下的那件东西的下落。”
林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婶。
那个每天早上给他塞两个包子的刘婶。
那个看他被骂会心疼的刘婶。
那个在林家了二十年、把苏晴雪从小带大的刘婶。
如果“毒蝎”的人去找刘婶……
林北辰加快了脚步。
他走出医院大门,正准备叫出租车,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突然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光头男人,身材魁梧如熊,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胳膊比林北辰的大腿还粗。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右嘴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凶悍气息。
“林先生,”光头男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有人想见你。”
林北辰看着他,眼神平静。
“谁?”
“上车就知道了。”
“不去。”
光头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凶悍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林先生,我劝你最好上车。我的老板不喜欢被人拒绝。”
林北辰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光头男人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转身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光头男人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了二十年保镖,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一个穿着地摊货的年轻人,面对一个比他大两倍的壮汉,说走就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光头男人推门下车,想要追上去。
但他只追了两步就停住了。
因为林北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淡到极致的漠然——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棵行道树,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光头男人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地上。
他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他的老板——“毒蝎”——看敌人时的眼睛里,他见过同样的眼神。
那是顶级掠食者的眼神。
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告诉你的老板,”林北辰的声音从十米外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想见我,让她自己来。”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光头男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久久没有动。
他的手下从车里探出头来:“铁塔哥,怎么办?”
“铁塔”——这个代号“铁塔”的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回去告诉老板。”他的声音有些涩,“这个人……不简单。”
晚上九点,林北辰回到了林家别墅。
他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但王桂芳不在。
刘婶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姑爷,您回来了?太太出去了,说是有应酬,晚上不回来了。”
林北辰点了点头:“刘婶,您在我林家了多少年了?”
刘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二十年了,”她感慨地说,“从晴雪小姐刚出生的时候我就在了。那时候太太——哦,我是说晴雪小姐的亲妈——还在呢。”
亲妈。
林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天,“晴雪的亲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婶的表情变了一下,目光闪烁。
“姑爷,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林北辰笑了笑,“晴雪从来不提她妈妈的事,王女士也不说。我有点奇怪。”
刘婶沉默了很久。
“苏婉清小姐……”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她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善良、漂亮,对下人也好。她嫁到林家的时候,整个东海都说林国栋有福气。”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
“可惜啊,好人没好报。晴雪小姐三岁那年,苏小姐就……走了。”
“怎么走的?”
刘婶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病死的。”她说,声音有些急促,“是病死的。姑爷,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林北辰站在原地,看着厨房紧闭的门,眼神深邃。
刘婶在撒谎。
或者说——她在隐瞒什么。
她的反应太慌张了,语气太急促了,眼神太闪烁了。一个在林家了二十年的老佣人,提到女主人的死,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林北辰没有追问。
他走到沙发前,躺了下来。
但他没有睡觉。
他在等。
凌晨一点,别墅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王桂芳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浑身酒气,显然是喝了不少。
她看到沙发上的林北辰,冷笑了一声。
“还在呢?我以为你滚了呢。”
林北辰坐起来:“王女士,您喝多了,我给您倒杯水——”
“别假惺惺的!”王桂芳一把推开他,踉跄着走到沙发前坐下,“我跟你说,林北辰,你别以为晴雪今天帮你说了几句话,你就安全了。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的!我要你走,你就得走!”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林北辰低头看去——又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但这次,条款变了。
“乙方(林北辰)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分割权利,并向甲方(苏晴雪)支付赔偿金人民币一千万元。”
一千万。
比之前翻了一倍。
“王女士——”
“别叫我王女士!”王桂芳吼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配得上我女儿?你做梦!”
她站起来,指着林北辰的鼻子,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告诉你,林北辰,你要是不签这份协议,我就让律师你骗婚!到时候你不仅要坐牢,还要赔更多的钱!你一个穷光蛋,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整个人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子。
“你以为晴雪是真的喜欢你?她那是可怜你!她心里一直有别人!五年前她救过一个男人,那个人才是她真正喜欢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你连那个人的一手指头都比不上!”
林北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骂——他早就习惯了。
而是因为——王桂芳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苏晴雪心里一直有他。
这个消息,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他心口发烫。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王女士,”他低下头,“我不会签的。”
王桂芳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几上的花瓶就要砸——
“妈!”
苏晴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
她看着母亲手里的花瓶,看着满地的纸片,看着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林北辰。
她的嘴唇在发抖。
“妈,你到底要什么?”
王桂芳看到女儿,气势一下子泄了一半,但还是强撑着说:“晴雪,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了一辈子了。”苏晴雪走进来,将包放在沙发上,声音疲惫而绝望,“我听你说爸的病情,听你说林家的危机,听你说王家的压力。我听你的话,嫁给了北辰。我听你的话,在公司里拼命工作。我听你的话,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她抬起头,看着王桂芳。
“但是妈,我受够了。”
王桂芳愣住了。
“我受够了你的控制,”苏晴雪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受够了你的算计。我受够了你在背后我的丈夫离婚。”
“晴雪——”
“北辰说得对,”苏晴雪打断了她,“离婚这件事,只有我能决定。我不离。不管你给我找什么借口,不管王家给你什么好处,不管二房三房怎么闹——我不离。”
她转身看着林北辰,眼泪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她轻声说,“让你受委屈了。”
林北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想把她抱在怀里,想告诉她“没关系,有我在”。
但他不能。
还不到时候。
“没关系。”他憨厚地笑了笑,“我皮厚,不疼。”
苏晴雪看着他那个傻乎乎的笑容,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眼泪流得更凶了。
王桂芳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脸色铁青。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苏晴雪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那副清冷的表情。
“我先上楼了。”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好。”林北辰点头。
苏晴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爸。”
林北辰愣了一下。
“好。”他说。
苏晴雪没有回头,快步上了楼。
林北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邀请他一起去医院。
这意味着——在她心里,他已经从“那个赘婿”变成了“可以一起去探病的人”。
虽然离“丈夫”还很远,但至少——
她在慢慢接受他。
林北辰躺回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王桂芳离婚,苏晴雪帮他说话,王浩在医院的挑衅,“铁塔”的出现,刘婶的闪烁其词……
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风暴越来越近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苏晴雪开始站在他这边了。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慢慢进入了梦乡。
楼上的房间里,苏晴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那个背影挺拔如松的军人。
她看着照片,眼泪又无声地滑落下来。
“你到底在哪里?”她轻声问,“你说了你会回来的……你到底在哪里?”
照片上的背影沉默着。
苏晴雪不知道的是,她要找的那个人,此刻正睡在楼下的沙发上,嘴角带着笑意,做着关于她的梦。
凌晨三点,林北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瞬间醒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周海的消息:“老大,紧急情况。刘婶今天下午见过一个人——‘毒蝎’本人。她们在城郊的一个咖啡馆里聊了四十分钟。刘婶离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很厚,应该是现金。另外,刘婶明天请假,说是要回老家。她可能……”消息到这里就断了。
林北辰等了五分钟,没有后续。他拨打了周海的电话——关机。他又拨打了周海备用号码——关机。
林北辰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无比冰冷。
周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