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安静下来。
阿磊走了,王婶的卤味铺子也关了门,整条巷子只剩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姜朵坐在阁楼的床上,面前摊着她全部的家当:身份证、准考证、一支笔、一个旧钱包。
钱包翻开,里面四十三块钱。两张二十的,一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
她把钱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然后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很旧,封面是蓝色的塑料皮,右下角被磨出了一块白印。
原本是她高三用来记英语单词的,前面大半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母和中文释义。
她翻到后面的空白页。
拧开笔帽,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字。
【账本】
然后往下另起一行。
期写在最左边。金额写在中间。备注写在右边。
第一笔——
【八万元。欠沈渡。】
她把“八万”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压出了凹痕。
【旧手机一部。沈渡的。】
【衣服两件。赵磊姐姐的。】
【卤鸡翅一份。王婶的。】
一笔一笔,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每一条后面,都写着一个“欠”字,用小圈圈标起来。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本子合上,夹在身份证和准考证之间,塞回钱包夹层里。
钱包揣进枕头底下。
她把被子拉上来,面朝墙壁侧躺着。
很安静。
巷子里偶尔有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去,引擎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街尾。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摇一摇的。
姜朵的眼睛没闭上。
手指在枕头底下摸到钱包的硬角,指甲沿着拉链的齿纹来回划了几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八万。”
在姜家,她欠过很多东西。
欠父亲的养育之恩——他说的。
欠母亲的十月怀胎——她沉默着默认的。
欠弟弟的“姐姐本来就该让着弟弟”——所有人都这么说的。
那些“欠”是无底洞,永远还不清。
因为它没有数字,没有期限,没有白纸黑字。
所以姜国平可以随时加码:欠他的就该嫁人,欠他的就该把奖学金交出来,欠他的就该把命赔给他。
但沈渡给她签了协议。
白纸黑字。楷书。一式两份。
她欠他八万块,这个数字是清清楚楚的。
她需要完成的条件——读完法学院,考出法律职业资格证。
也是清清楚楚的。
有数字的债可以还清。
有条件的协议可以终止。
她第一次觉得“欠”这个字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有人把它变成了有边界的东西。
她的指尖在枕头底下摸到钱包的边角,稍微安心了一点。
然后她听到楼下有声音。
很轻,是沈渡的声音。
在打电话。
姜朵的呼吸放慢了。
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那边……盯紧点。”
她的手指在枕头底下攥紧了。
“……拿了钱……别让他……”
后面的字被一楼工作台的嗡鸣声盖住了。
可能是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也可能是什么别的。
但她听清了三个字。
“姜国平。”
姜朵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她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转了好几个弯。
沈渡在盯着姜家那边的动静?
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他是不是后悔了?
八万块。对一个城中村纹身店的老板来说,那可能是全部家底。
阿磊说过,上个月沈渡就开始白粥配咸菜了。
她是个拖累。
在姜家是惹人嫌的拖累,在这里是花光别人积蓄的拖累。
如果姜国平拿了钱还不消停继续来闹,沈渡会不会觉得,把她退回去更省事?
她知道这种想法不对。
理智告诉她不对。
但十九年的经验告诉她,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值什么钱”的人赔上自己的全部。
姜朵掀开被子。
她赤脚踩到地板上,轻手轻脚走到阁楼门口,拧开门把手。
楼梯上的木板很容易出声,她把脚掌贴着墙边的位置踩下去,那里的木板固定得紧一些,声音小。
下到一半的时候,楼下的声音更清楚了。
沈渡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他没开灯,只有工作台上那盏台灯亮着。暗红色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颧骨的阴影很深。
他已经挂了电话了,手机屏幕暗着,攥在手里,大拇指无意识地按着手机侧面的音量键。
姜朵还是走出了声。
倒数第三级台阶的木板嘎吱一声,在夜里的安静中格外刺耳。
沈渡的头偏了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对上了。
“不睡觉什么。”
他的语气和白天一样,不轻不重,带着点嫌麻烦的味道。
姜朵站在楼梯口,赤着脚,碎花裙的裙摆垂在膝盖上方,手指攥着楼梯扶手。
“你刚才在打电话。”
沈渡的眼皮动了一下。
“隔音不行,吵着你了?”
“你在电话里说’姜国平那边盯紧点’。”
沈渡没接话。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按着手机音量键,嗒、嗒、嗒,摁了三下。
姜朵的指甲掐进楼梯扶手的木头里。
“你是不是觉得麻烦了?”
沈渡抬起头看她。
“如果你觉得麻烦,”她的嗓子发紧,声音往下压。
“我可以走。”
沈渡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脸色沉下来了。
“你走去哪?”
声音不大,但很凶。
“回去挨打?”
姜朵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眼眶发了红。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是你刚把话说完,对方一句话就把你心里最怕的东西戳穿了的感觉。
“你刚才不是在查……”
沈渡的手指停下来了。不按音量键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靠垫上,往后靠了靠,仰着头看天花板。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我托人看着你爸。”
姜朵的手指松了一点。
“赌鬼的脑子。今天拿八万,明天输光了,后天就觉得你还能再卖一次。”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他见过很多次的规律。
“我让人看着他,看他拿到钱之后了什么。”
沈渡的头从天花板的方向转回来,看着她。
“你以为我要把你退回去?”
姜朵慢慢松开了楼梯扶手,指甲在木头上留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我……”
“协议签了,钱给了。白纸黑字。”
暗红的灯光落在他眼底,黑沉沉的。
“姜朵。”
他叫她全名。
“我这儿不退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