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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里安静下来。

阿磊走了,王婶的卤味铺子也关了门,整条巷子只剩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姜朵坐在阁楼的床上,面前摊着她全部的家当:身份证、准考证、一支笔、一个旧钱包。

钱包翻开,里面四十三块钱。两张二十的,一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

她把钱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然后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很旧,封面是蓝色的塑料皮,右下角被磨出了一块白印。

原本是她高三用来记英语单词的,前面大半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母和中文释义。

她翻到后面的空白页。

拧开笔帽,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字。

【账本】

然后往下另起一行。

期写在最左边。金额写在中间。备注写在右边。

第一笔——

【八万元。欠沈渡。】

她把“八万”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压出了凹痕。

【旧手机一部。沈渡的。】

【衣服两件。赵磊姐姐的。】

【卤鸡翅一份。王婶的。】

一笔一笔,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每一条后面,都写着一个“欠”字,用小圈圈标起来。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本子合上,夹在身份证和准考证之间,塞回钱包夹层里。

钱包揣进枕头底下。

她把被子拉上来,面朝墙壁侧躺着。

很安静。

巷子里偶尔有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去,引擎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街尾。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摇一摇的。

姜朵的眼睛没闭上。

手指在枕头底下摸到钱包的硬角,指甲沿着拉链的齿纹来回划了几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八万。”

在姜家,她欠过很多东西。

欠父亲的养育之恩——他说的。

欠母亲的十月怀胎——她沉默着默认的。

欠弟弟的“姐姐本来就该让着弟弟”——所有人都这么说的。

那些“欠”是无底洞,永远还不清。

因为它没有数字,没有期限,没有白纸黑字。

所以姜国平可以随时加码:欠他的就该嫁人,欠他的就该把奖学金交出来,欠他的就该把命赔给他。

但沈渡给她签了协议。

白纸黑字。楷书。一式两份。

她欠他八万块,这个数字是清清楚楚的。

她需要完成的条件——读完法学院,考出法律职业资格证。

也是清清楚楚的。

有数字的债可以还清。

有条件的协议可以终止。

她第一次觉得“欠”这个字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有人把它变成了有边界的东西。

她的指尖在枕头底下摸到钱包的边角,稍微安心了一点。

然后她听到楼下有声音。

很轻,是沈渡的声音。

在打电话。

姜朵的呼吸放慢了。

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那边……盯紧点。”

她的手指在枕头底下攥紧了。

“……拿了钱……别让他……”

后面的字被一楼工作台的嗡鸣声盖住了。

可能是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也可能是什么别的。

但她听清了三个字。

“姜国平。”

姜朵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她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转了好几个弯。

沈渡在盯着姜家那边的动静?

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他是不是后悔了?

八万块。对一个城中村纹身店的老板来说,那可能是全部家底。

阿磊说过,上个月沈渡就开始白粥配咸菜了。

她是个拖累。

在姜家是惹人嫌的拖累,在这里是花光别人积蓄的拖累。

如果姜国平拿了钱还不消停继续来闹,沈渡会不会觉得,把她退回去更省事?

她知道这种想法不对。

理智告诉她不对。

但十九年的经验告诉她,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值什么钱”的人赔上自己的全部。

姜朵掀开被子。

她赤脚踩到地板上,轻手轻脚走到阁楼门口,拧开门把手。

楼梯上的木板很容易出声,她把脚掌贴着墙边的位置踩下去,那里的木板固定得紧一些,声音小。

下到一半的时候,楼下的声音更清楚了。

沈渡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他没开灯,只有工作台上那盏台灯亮着。暗红色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颧骨的阴影很深。

他已经挂了电话了,手机屏幕暗着,攥在手里,大拇指无意识地按着手机侧面的音量键。

姜朵还是走出了声。

倒数第三级台阶的木板嘎吱一声,在夜里的安静中格外刺耳。

沈渡的头偏了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对上了。

“不睡觉什么。”

他的语气和白天一样,不轻不重,带着点嫌麻烦的味道。

姜朵站在楼梯口,赤着脚,碎花裙的裙摆垂在膝盖上方,手指攥着楼梯扶手。

“你刚才在打电话。”

沈渡的眼皮动了一下。

“隔音不行,吵着你了?”

“你在电话里说’姜国平那边盯紧点’。”

沈渡没接话。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按着手机音量键,嗒、嗒、嗒,摁了三下。

姜朵的指甲掐进楼梯扶手的木头里。

“你是不是觉得麻烦了?”

沈渡抬起头看她。

“如果你觉得麻烦,”她的嗓子发紧,声音往下压。

“我可以走。”

沈渡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脸色沉下来了。

“你走去哪?”

声音不大,但很凶。

“回去挨打?”

姜朵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眼眶发了红。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是你刚把话说完,对方一句话就把你心里最怕的东西戳穿了的感觉。

“你刚才不是在查……”

沈渡的手指停下来了。不按音量键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靠垫上,往后靠了靠,仰着头看天花板。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我托人看着你爸。”

姜朵的手指松了一点。

“赌鬼的脑子。今天拿八万,明天输光了,后天就觉得你还能再卖一次。”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他见过很多次的规律。

“我让人看着他,看他拿到钱之后了什么。”

沈渡的头从天花板的方向转回来,看着她。

“你以为我要把你退回去?”

姜朵慢慢松开了楼梯扶手,指甲在木头上留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我……”

“协议签了,钱给了。白纸黑字。”

暗红的灯光落在他眼底,黑沉沉的。

“姜朵。”

他叫她全名。

“我这儿不退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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