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朵站在楼梯口,赤着脚,脚趾蜷着踩在冰凉的木板上。
刚才自告奋勇说要走的时候,她没哭。
此刻,却眼眶泛红。
她咬着嘴唇,唇线泛了白。
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楼梯口的柜子旁边,拉开最上面的抽屉,翻了两下,手指捏出一把钥匙。
铜色的,很小,是那种老式防盗门的备用钥匙。
他走到她面前。
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他得低着眼才能看到她的脸。
钥匙搁在她掌心里。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指腹是粗糙的,老茧的纹路硬硬地蹭了一下。
很快收回去了。
“以后进出自己开门。”
他说完就转身走回沙发那边了,拎起一条薄毯子往身上一盖,整个人歪在沙发上,像是准备睡了。
“上去睡觉。”
姜朵攥着掌心里的钥匙,金属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上了楼。
一步一步往阁楼走上去。
走到最上面一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沈渡。”
楼下没有声音。
“谢谢你。”
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渡的声音传上来,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
“你要是睡不着就给你找本法律书看,保你三分钟闭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
沈渡歪在沙发上,薄毯子盖到口,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动。
台灯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姜朵看得出来他没睡。
因为他搭在沙发靠背上那只手的手指头,一直在轻轻敲着靠背的皮面。
嗒、嗒、嗒。
和刚才按手机音量键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回到阁楼,关上门。
坐在床边,把那把钥匙握在掌心里。
很小的一把钥匙。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钱包,打开夹层,翻出那个小本子。
她在下面另起一行,犹豫了很久。
衣服、盒饭、鸡腿都有价格。
但是——
【备用钥匙一把(不知道怎么算)】
她盯着括号里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她关了手机屏幕的光,躺下来。
黑暗里,她听见楼下沈渡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弹簧被压下去,吱呀了一声。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整条巷子安静下来。
*
姜朵是被闹钟震醒的。
是沈渡给她的那个旧手机。
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
她把闹钟按掉,套上昨天洗净的碎花裙,把头发拢成一条马尾。
动作轻,呼吸也轻。
下楼的时候,她走的是靠墙那一侧,踩木板最边缘不出声的位置。
经过一楼的沙发。
沈渡侧躺着,薄毯子蹬到了腰以下,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膝盖弯着,脚还是悬在外面。
一米八五的人挤在一米六的旧沙发上,怎么躺都是折叠的。
姜朵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轻手轻脚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铁锅还是昨晚洗过的,锅底擦得发亮。
她拧开煤气灶,火苗蹿上来,蓝色的,跳了两下稳住了。
锅里倒了一小勺油,她把油在锅底转了一圈,等油面开始微微泛纹的时候,拿起一颗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蛋壳裂开一条缝,蛋液沿着裂缝滑进锅里。
没有炸边。
蛋白安安静静地铺开,边缘慢慢凝固,微微翘起一层薄薄的焦边。
她把火调小了一档,用锅铲沿着蛋的四周铲了一圈,让底部均匀受热。
翻面。
手腕轻轻一转,蛋从锅铲上滑回锅底,蛋黄完整,没有破。
她盯着那颗蛋黄看了一秒,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动作她趁做晚餐的时候,练了整整六天。
前三天煎出来的蛋,蛋黄不是破了就是歪了,要么焦得发黑,要么底下还是生的。
第四天她开始偷偷观察沈渡煎蛋的手法,他翻面的时候手腕的角度,铲子贴锅底的弧度,火候调到多小。
第五天煎出来的蛋,蛋黄终于没破,但形状有点歪。
今天是第六天。
蛋黄朝上,圆圆的,正正的。
她把蛋铲到盘子里,又煎了第二个,第三个。
粥是昨晚泡好的米,加了半锅水,小火慢煮,煮到米粒开花,粥面冒着细密的泡。
她盛了碗白粥,然后挑了一个最漂亮的煎蛋,蛋黄朝上,铺在最上面。
放在托盘里。
六点三十分。
沙发那边传来动静。
毯子被掀开的声音,脚踩到地砖上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
沈渡出现在厨房门口。
头发压出了一个睡痕,领口歪到了一边,整个人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散漫。
他的目光扫过灶台上摆好的早餐。
停了一拍。
又看了看托盘里那份蛋黄朝上的煎蛋。
“谁让你做的。”
“我醒得早。”
姜朵的声音很轻,筷子在碗沿上搁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
沈渡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的煎蛋。
蛋黄朝上,圆的,边缘微焦,颜色金黄。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盘子的边沿,没有端起来。
“下次不用这么早。”
“我真的醒得早。”
沈渡看了她一眼。
嘴巴张了张,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端起托盘,转身上楼了。
姜朵听见他的脚步声经过走廊,在尽头那扇门前停下来,指节叩了两下门板。
然后是那个很轻很温的声音。
“念念,起来吃饭了。”
“蛋黄朝上的,你喜欢的。”
姜朵低下头,又继续盛了两碗白粥。
沈渡下楼的时候,托盘上的碗已经空了。
姜朵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那条擦台面的抹布,抹布叠得整整齐齐。
灶台确实很净,连煤气灶的旋钮缝隙里的油渍都被抠净了。
“姜朵。”
“嗯?”
姜朵攥着抹布的手紧了一下。
“这儿不是姜家。”
“没人你活。”
姜朵的嘴唇抿了抿,手指把抹布的边角搓了两下。
“我知道。”
她的声音闷闷的。
“就是想帮忙。”
沈渡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蛋煎得不错。”
姜朵站在厨房门口,攥着抹布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眉眼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