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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午两点,店里来了客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深灰色的polo衫,小臂上有一条旧纹身,颜色已经洇开了,线条模糊得看不清原本的图案。

“沈老板,约的两点。”

“坐吧。”

沈渡把纹身椅的角度调好,示意他趴上去,然后拿了一沓转印纸出来。

“图案上次确认过了,背部整幅,水墨锦鲤,从左肩到右腰。”

他把转印纸贴上去的时候,手指在客人背部的皮肤上按了几下,确认位置和走势。

“边界线在这里,尾巴收到这个位置,可以吗。”

“行,你看着来。”

沈渡把转印纸揭下来,蓝色的底稿印在皮肤上,鱼身的弧度从肩胛骨绕过脊柱,鱼尾甩在右侧肋骨下方。

他开始调墨。

四个小墨杯排在托盘上,黑,灰,淡灰,留白用的修正液。

纹身机通电的嗡鸣声响起来,细密的震动声填满了整间店。

姜朵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看书。

她手里翻着书,眼神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楼下。

沈渡弓着腰坐在工作凳上,左手撑在客人背部,手指微微张开固定皮肤的张力,右手握着纹身机。

他工作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同。

那种懒洋洋的散漫消失了,嘴里叼着的烟不知什么时候搁到了旁边的烟灰缸里。

眉心微微蹙着,眼睫垂下来,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随着低头的角度加深。

他握纹身机的姿势很特别。

那个握法像握毛笔。

下针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上方,小臂上的青筋随着手腕的连贯动作跳了一下又沉下去,肌肉线条绷着一层很薄的张力。

台灯把光打在他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净,甲盖泛着一点淡粉色的光泽。

姜朵的书页停在同一页上,已经五分钟没有翻了。

她看着他的手在客人背上画出一条锦鲤的脊线,从肩胛骨的凸起处沿着肌肉的纹理蜿蜒而下,每一个转弯都贴合皮肤底下骨骼的走向。

那条鲤鱼活了。

她突然想起阿磊说的那句话。

他一个纹身都没有。

一个以此为生的人,给别人的皮肤上画了几百个图案,自己的身上却净净。

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指甲剪得整齐,手背上除了老茧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个矛盾让她觉得……

好看。

姜朵被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这两个字吓了一跳。

手里的书滑了一下,书脊磕在台阶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沈渡的手没停,但眼皮抬了一下,余光往楼梯口扫了一眼。

姜朵把头缩了回去,整个人贴到楼梯内侧的墙壁上,心跳撞在腔里一阵乱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翻开的那一页。

目光在同一行字上跳了三遍,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把书合上,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

血压低,一定是看书时间太长了,血压低。

楼下,纹身机的嗡鸣声还在继续。

两个多小时后。

客人从纹身椅上坐起来,沈渡在他背上贴好保鲜膜,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

“恢复期别泡水,结痂了别抠,痒了也忍着。”

“有问题随时过来。”

客人接过手持镜,对着墙上的大镜子看了很久。

“沈老板。”

“嗯。”

沈渡蹲在工作台旁边的水池边冲洗纹身机的针嘴,头没抬。

客人又看了一遍镜子里的图案,嘴巴张了张。

“你这手艺,不该窝在这条巷子里。”

沈渡把针嘴上的残墨冲净,在消毒盒里泡上,手指在水龙头下搓了两下。

“窝在哪不一样。”

他关掉水龙头,拿纸巾擦手。

“画皮而已。”

客人付了钱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缩回去了,暗红色的店招灯在门口亮了一层薄光。

姜朵从楼梯口走下来,手里拿着书。

沈渡坐在工作台后面整理用过的墨杯,一个一个倒掉残墨,用棉签把杯壁擦净。

姜朵在矮凳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刚才那个锦鲤。”

“嗯?”

“很好看。”

沈渡擦墨杯的手没停。

她的声音有一点不自在,尾音往下收了收。

“你画的时候,手法像在写毛笔字。”

沈渡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偏过头看了姜朵一眼,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不太像平时的冷冷淡淡。

但只是一瞬。

他把擦净的墨杯摞好,推到架子上。

“你倒看得仔细。”

“我是顺便看到的,没有专门看。”

姜朵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把志愿指南的书角折了一个很小的三角。

沈渡打量了她两秒,没有戳穿。

他把工具托盘端到水池边,开始清洗。

背对着她。

“别整天窝在店里看我活,去看书。”

“意向院校已经查好了。”

“那就预习大一的课。”

“预习什么?”

“你不是学法律吗?”

沈渡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手,走到柜台后面的书架旁,蹲下去翻了翻最底层那一排落灰的书。

他抽出一本,在裤腿上拍了两下灰,扔到她面前的矮凳上。

姜朵拿起来一看。

封面上印着五个字。

【民法学概论】

“哪来的?”

“以前在旧书摊上翻到的。”

沈渡说完就坐回工作台后面了。

姜朵翻开扉页,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毛边,但里面没有任何笔记和折痕,像是买来之后一直没读过。

她的手指摸着封面上的字,指腹在纸面上蹭了蹭。

“你为什么会买法律书?”

沈渡拿起一张新的纹身稿开始描线,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便宜。”

“法律书哪里便宜了。”

沈渡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收笔的时候力道重了一点,墨迹末端微微洇开。

“你问题怎么比阿磊还多。”

姜朵不说话了。

她把那本民法学概论翻到目录页,从第一章总论开始看。

店里又安静了。

窗外巷子里传来隔壁王婶跟街坊打招呼的大嗓门。

姜朵看了一会儿书,起身去灶台烧水泡茶。

她已经记住了沈渡喝茶的浓度。

泡好了放到工作台边上。

沈渡描稿子的手没停,过了一会儿,伸手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

晚上。

姜朵上楼之前,路过一楼,看了一眼沈渡的沙发。

沙发还是那张一米六的旧沙发,薄毯子叠在一头。

她从厨房的角落里搬了一张矮凳出来,放在沙发脚那一端。

凳面刚好和沙发坐垫齐平。

她在凳面上铺了一层叠好的旧毛巾当垫子,试了试高度和宽度。

够他把腿搁上去了。

做完这件事,她上了阁楼,关上门。

二十分钟后。

沈渡洗完澡出来,走到沙发前面。

他看见沙发脚边那张矮凳。

凳面上铺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边角压得服服帖帖,和沙发坐垫的高度严丝合缝。

他站了两秒。

然后坐下来,把腿伸到凳子上。

毛巾垫着脚踝的那块骨头,不硬,刚好。

他往沙发上一歪,薄毯子拽上来盖到口,整个人终于能把腿伸直了。

台灯还亮着。

沈渡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薄毯子的毛边上搓了两下。

然后伸手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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