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店里来了客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深灰色的polo衫,小臂上有一条旧纹身,颜色已经洇开了,线条模糊得看不清原本的图案。
“沈老板,约的两点。”
“坐吧。”
沈渡把纹身椅的角度调好,示意他趴上去,然后拿了一沓转印纸出来。
“图案上次确认过了,背部整幅,水墨锦鲤,从左肩到右腰。”
他把转印纸贴上去的时候,手指在客人背部的皮肤上按了几下,确认位置和走势。
“边界线在这里,尾巴收到这个位置,可以吗。”
“行,你看着来。”
沈渡把转印纸揭下来,蓝色的底稿印在皮肤上,鱼身的弧度从肩胛骨绕过脊柱,鱼尾甩在右侧肋骨下方。
他开始调墨。
四个小墨杯排在托盘上,黑,灰,淡灰,留白用的修正液。
纹身机通电的嗡鸣声响起来,细密的震动声填满了整间店。
姜朵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看书。
她手里翻着书,眼神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楼下。
沈渡弓着腰坐在工作凳上,左手撑在客人背部,手指微微张开固定皮肤的张力,右手握着纹身机。
他工作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同。
那种懒洋洋的散漫消失了,嘴里叼着的烟不知什么时候搁到了旁边的烟灰缸里。
眉心微微蹙着,眼睫垂下来,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随着低头的角度加深。
他握纹身机的姿势很特别。
那个握法像握毛笔。
下针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上方,小臂上的青筋随着手腕的连贯动作跳了一下又沉下去,肌肉线条绷着一层很薄的张力。
台灯把光打在他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净,甲盖泛着一点淡粉色的光泽。
姜朵的书页停在同一页上,已经五分钟没有翻了。
她看着他的手在客人背上画出一条锦鲤的脊线,从肩胛骨的凸起处沿着肌肉的纹理蜿蜒而下,每一个转弯都贴合皮肤底下骨骼的走向。
那条鲤鱼活了。
她突然想起阿磊说的那句话。
他一个纹身都没有。
一个以此为生的人,给别人的皮肤上画了几百个图案,自己的身上却净净。
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指甲剪得整齐,手背上除了老茧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个矛盾让她觉得……
好看。
姜朵被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这两个字吓了一跳。
手里的书滑了一下,书脊磕在台阶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沈渡的手没停,但眼皮抬了一下,余光往楼梯口扫了一眼。
姜朵把头缩了回去,整个人贴到楼梯内侧的墙壁上,心跳撞在腔里一阵乱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翻开的那一页。
目光在同一行字上跳了三遍,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把书合上,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
血压低,一定是看书时间太长了,血压低。
楼下,纹身机的嗡鸣声还在继续。
两个多小时后。
客人从纹身椅上坐起来,沈渡在他背上贴好保鲜膜,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
“恢复期别泡水,结痂了别抠,痒了也忍着。”
“有问题随时过来。”
客人接过手持镜,对着墙上的大镜子看了很久。
“沈老板。”
“嗯。”
沈渡蹲在工作台旁边的水池边冲洗纹身机的针嘴,头没抬。
客人又看了一遍镜子里的图案,嘴巴张了张。
“你这手艺,不该窝在这条巷子里。”
沈渡把针嘴上的残墨冲净,在消毒盒里泡上,手指在水龙头下搓了两下。
“窝在哪不一样。”
他关掉水龙头,拿纸巾擦手。
“画皮而已。”
客人付了钱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缩回去了,暗红色的店招灯在门口亮了一层薄光。
姜朵从楼梯口走下来,手里拿着书。
沈渡坐在工作台后面整理用过的墨杯,一个一个倒掉残墨,用棉签把杯壁擦净。
姜朵在矮凳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刚才那个锦鲤。”
“嗯?”
“很好看。”
沈渡擦墨杯的手没停。
她的声音有一点不自在,尾音往下收了收。
“你画的时候,手法像在写毛笔字。”
沈渡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偏过头看了姜朵一眼,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不太像平时的冷冷淡淡。
但只是一瞬。
他把擦净的墨杯摞好,推到架子上。
“你倒看得仔细。”
“我是顺便看到的,没有专门看。”
姜朵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把志愿指南的书角折了一个很小的三角。
沈渡打量了她两秒,没有戳穿。
他把工具托盘端到水池边,开始清洗。
背对着她。
“别整天窝在店里看我活,去看书。”
“意向院校已经查好了。”
“那就预习大一的课。”
“预习什么?”
“你不是学法律吗?”
沈渡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手,走到柜台后面的书架旁,蹲下去翻了翻最底层那一排落灰的书。
他抽出一本,在裤腿上拍了两下灰,扔到她面前的矮凳上。
姜朵拿起来一看。
封面上印着五个字。
【民法学概论】
“哪来的?”
“以前在旧书摊上翻到的。”
沈渡说完就坐回工作台后面了。
姜朵翻开扉页,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毛边,但里面没有任何笔记和折痕,像是买来之后一直没读过。
她的手指摸着封面上的字,指腹在纸面上蹭了蹭。
“你为什么会买法律书?”
沈渡拿起一张新的纹身稿开始描线,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便宜。”
“法律书哪里便宜了。”
沈渡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收笔的时候力道重了一点,墨迹末端微微洇开。
“你问题怎么比阿磊还多。”
姜朵不说话了。
她把那本民法学概论翻到目录页,从第一章总论开始看。
店里又安静了。
窗外巷子里传来隔壁王婶跟街坊打招呼的大嗓门。
姜朵看了一会儿书,起身去灶台烧水泡茶。
她已经记住了沈渡喝茶的浓度。
泡好了放到工作台边上。
沈渡描稿子的手没停,过了一会儿,伸手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
晚上。
姜朵上楼之前,路过一楼,看了一眼沈渡的沙发。
沙发还是那张一米六的旧沙发,薄毯子叠在一头。
她从厨房的角落里搬了一张矮凳出来,放在沙发脚那一端。
凳面刚好和沙发坐垫齐平。
她在凳面上铺了一层叠好的旧毛巾当垫子,试了试高度和宽度。
够他把腿搁上去了。
做完这件事,她上了阁楼,关上门。
二十分钟后。
沈渡洗完澡出来,走到沙发前面。
他看见沙发脚边那张矮凳。
凳面上铺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边角压得服服帖帖,和沙发坐垫的高度严丝合缝。
他站了两秒。
然后坐下来,把腿伸到凳子上。
毛巾垫着脚踝的那块骨头,不硬,刚好。
他往沙发上一歪,薄毯子拽上来盖到口,整个人终于能把腿伸直了。
台灯还亮着。
沈渡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薄毯子的毛边上搓了两下。
然后伸手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