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秋宴当,清晨。
沈蘅换好衣裳,站在铜镜前,青禾在一旁理着她的裙摆。
今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料子是蜀锦,上面绣着浅金色的桂花纹样,针脚细密,花蕊处缀了米粒大小的珍珠——这是姜雪吟去年从江南带回来的,一直压在箱底,今才拿出来。
“姑娘,这衣裳太衬您了。”青禾退后一步,眼里放光。
沈蘅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没说话。
青禾又捧来首饰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套头面。
“戴这套吧。”沈蘅指了指中间那套。
赤金镶白玉的,不张扬,但成色极好。玉是和田籽料,温润如脂,金工也细,缠枝纹路一丝不苟。簪头雕的是兰花,和衣裳上的桂花正好错开,不抢眼,但耐看。
青禾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又取了一对白玉耳坠,圆润通透,在她耳垂上轻轻晃动。
“好了。”青禾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姑娘今儿真好看。”
沈蘅瞥了她一眼。
“就你嘴甜。”
姜雪吟推门进来,看见女儿,脚步顿了一下。
“这衣裳买了两年了,你一直不肯穿。”
“今不是伯母办宴嘛。”沈蘅理了理袖口,“穿得太素,也不太应景。”
姜雪吟笑了笑,没拆穿她。
“走吧,马车等着了。”
母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马车往城外驶去。
路上遇到不少赴宴的女眷,马车一辆接一辆,绸缎的帘子在风里轻轻晃。
沈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姜雪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
沈蘅睁开眼:“娘想说什么?”
姜雪吟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穿这身,像你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小姑娘还得这样爱打扮才是。”
沈蘅笑了笑。
马车继续往前。
别院在城外三里处,崔氏前年置办的,园子不大,但精致。
满院桂花,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香气。
崔氏站在门口迎客,笑容得体。她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赤金步摇,端庄贵气。
沈芙跟在她身后。鹅黄色的褙子,绣兰草,发髻上簪了一支碧玉簪。
她看见沈蘅,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落在沈蘅发间那支白玉簪上。脸色变了一瞬,又堆起笑。
“蘅姐姐来了。”
“芙妹妹。”
两人行礼,表面和气,底下暗流涌动。
顾夫人的马车到了。
崔氏迎上去,笑语盈盈:“顾夫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顾夫人下了马车。四十出头的妇人,保养得宜,穿一件鸦青色的褙子,领口绣着暗纹云纹,低调但考究。眉目间有几分英气,目光扫过在场的姑娘们,不露声色。
崔氏连忙把沈芙拉上前。
“芙儿,快给顾夫人请安。”
沈芙上前一步,盈盈下拜。
“顾夫人安好。”
声音不大不小,笑容恰到好处。练了半年的角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顾夫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是太傅府的千金?”
“正是小女。”崔氏抢着答,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芙儿自小跟着先生读书,诗词女红都拿得出手。性子也好,温婉大方。”
顾夫人“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崔氏又推了推沈芙:“芙儿,你不是新学了一首曲子?改可以弹给顾夫人听。”
沈芙垂眸,乖巧地应道:“若顾夫人不嫌弃,芙儿随时听候吩咐。”
顾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嘴角虽弯,眼底没有波澜。
“不急。”
崔氏还想再说,顾夫人已经转过头,目光扫向别处。
沈芙站在原地,笑容还挂着,但手指已经攥紧了帕子。
女眷们到后院赏桂。满园金桂,花开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
崔氏一路陪着顾夫人,嘴里不停。
“这园子是前年置办的,别的没什么,就是桂花好。芙儿最喜欢桂花,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住几天。”
顾夫人看着满树金花,随口问:“芙姑娘喜欢桂花?”
“喜欢得很,还写过几首咏桂的诗呢。”崔氏回头朝沈芙使眼色,“芙儿,把你写的那首念给顾夫人听听。”
沈芙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七言。
工整,合规,押韵无误。但说不上出彩,像是从诗话里摘出来拼凑的。
顾夫人听完,点了点头:“芙姑娘有心了。”
语气客气,没有更多评价。
沈芙的脸微微发烫,退到一边。
崔氏不死心,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假山和池塘。
“顾夫人,您看这园子的布局如何?芙儿说这里太密了,应该再疏朗些。她小小年纪,眼光倒是不错。”
顾夫人看了一眼沈芙,笑了笑:“芙姑娘有见地。”
沈芙忙道:“芙儿胡说的,夫人别见笑。”
“不会。”
顾夫人说完这两个字,便沉默了。
崔氏心里开始发慌。
沈蘅走在人群后面,不争不抢。姜雪吟陪在身边,偶尔跟相熟的夫人说几句话。沈蘅就安静地站着,有人问她,她答几句;没人问,她就看桂花。
顾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前面退了下来,走到沈蘅身边。
“这是二房的姑娘?”
姜雪吟拉着沈蘅行礼:“是,小女蘅儿。”
顾夫人上下打量沈蘅。鹅黄色的褙子,金线绣桂花,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细细的珍珠。发间的白玉簪成色极好,耳坠也是上等的和田玉。不是那种铺张的富贵,但处处透着讲究。
“多大了?”
“十六了。”
“可读过书?”
“读过一些。”
“喜欢什么诗?”
沈蘅想了想,轻声念了两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顾夫人微微一怔。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不是闺阁女儿常读的婉约词,而是带着沧桑与况味的诗句。
“为何喜欢这一首?”
沈蘅垂眸,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人生无常,聚散不定。但雪泥上的爪印,总归是留过的。”
顾夫人看了她良久。
“竟有如此心境。”
她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沈蘅低头,继续看桂花。
沈芙站在回廊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的手绞着帕子,指尖发白。崔氏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没了早上的从容。
“她怎么跟顾夫人说了那么久?”
“娘,你不是说顾夫人会看上我吗?”
“别急,再看看。”
“再看看?再看下去,顾夫人就要选别人了!”
崔氏脸色一沉,低声斥道:“闭嘴。稳住。”
沈芙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顾夫人看沈蘅的眼神,和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看她的时候,是客套、疏离、敷衍。夸她“有见地”“有心了”,都是面子话,说完就过。
看沈蘅的时候,是认真、欣赏。
沈芙把帕子攥得更紧了。
宴席设在厅堂,摆了四桌。女眷们按身份落座。
沈蘅被安排坐在顾夫人旁边——不是崔氏安排的,是顾夫人自己点的。
沈芙坐在对面。
她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席间顾夫人与沈蘅聊了不少。茶叶、账目、诗词,什么都聊。沈蘅答得不卑不亢,不刻意卖弄,也不刻意藏拙。会就说会,不会就说不会。
“你懂茶叶?”
“家里做茶叶生意的。从小跟着父亲看账,多少懂一些。”
“生意上的事,你父亲让你手?”
“父亲教的,他说多学一点,没坏处。”
顾夫人点了点头,看她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
散席时,顾夫人对姜雪吟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沈二夫人,改得空,到府上坐坐。”
姜雪吟愣了一下,点头应了。
崔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沈芙手里的帕子被绞得皱成一团,指尖白得像纸。
回程马车上。
姜雪吟沉默了很久。
沈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车轮轧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
“蘅儿。”姜雪吟开口。
“嗯?”
“顾夫人说改到府上坐坐,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沈蘅睁开眼睛,看着母亲。
“知道。”
她当然知道。从顾夫人主动跟她说话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你怎么想?”
沈蘅垂下眼。
“再说吧。”
姜雪吟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母女俩各自沉默。
秋风从帘子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
傍晚,沈家庭院。
桂花树上的花苞比昨天又多了一些。有的已经半开,嫩黄的花瓣从绿色的萼片里挤出来,小小的,却格外精神。
沈蘅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青禾在旁边嘀咕:“姑娘,您说顾夫人会不会看上您了?”
“不知道。”
沈蘅转过身,看着青禾。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心了?”
青禾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沈蘅转身回屋。
桌上账册还摊着,批注写了一半。她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桂花树静静站着。
花苞半开,香气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