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按照时间顺序来说,先说太子妃常氏之死。】
【据史书记载,太子妃常氏为开平王常遇春长女,生母为开平王夫人蓝氏,洪武四年四月二十六,册封为皇太子妃。洪武七年十月二十七,生朱标长子朱雄英,另生有二女。洪武十一年十一月九,生朱标第三子朱允熥。同月二十一薨,时年二十四岁,追谥敬懿。】
【从逝世时间来看,太子妃常氏大概率是由于产后原因从而导致的去世。】
……
【明太祖·朱元璋时期】
奉天门外,天幕悬垂,那自称顾衍的青年声音朗朗,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们按照时间顺序来说,先说太子妃常氏之死。”
这一句话,如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朱元璋的身形猛地一晃。
太子妃常氏。
他的儿媳。
此刻正好好活着、方才还被他召来站在马皇后身侧的太子妃。
死?
马皇后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人的手,她侧头看向常氏,那年轻的女子面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却仍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天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朱标抱着朱雄英的手猛地收紧,那小小的孩子被勒得哼了一声,他慌忙松开,却顾不上安抚儿子,只是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常氏也正看着他。
夫妻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惧与茫然。
而下个月?
下个月会发生什么?
天幕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据史书记载……洪武十一年十一月九,生朱标第三子朱允熥。同月二十一薨,时年二十四岁,追谥敬懿。”
轰——
朱标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一月九,生第三子朱允熥。
十一月二十一,薨。
十二天。
从生下孩子到薨逝,只有十二天。
他的妻子,会生下他们的第三个孩子,然后在十二天后……
朱标不敢往下想,他猛地转头看向常氏,看向她的肚子。
下个月,她就会生下朱允熥。
下个月。
现在是十月初二,天幕说,十一月九,她会生下朱允熥。
还有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之后,她会临盆。
四十九天之后,她会……
朱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抱着朱雄英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冲到妻子身边去,想抓住她的手,想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问她肚子有没有动静,想问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做什么——可他动不了。
他的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常氏,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常氏也看着他。
她比朱标镇定一些,到底是将门之女,是常遇春的女儿,从小见惯了刀光剑影、生死离别。可那镇定也只是表面。她的身子也在发抖,只是被她死死压着,压得骨节泛白。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她真的会死吗?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开平王常遇春,洪武二年七月,暴卒于柳河川,时年四十岁。死得突然,死得蹊跷,死得让人措手不及。
父亲死后,母亲蓝氏守寡至今。
如今,轮到她了?
她想起自己的长子朱雄英,那孩子才四岁,正是招人疼的时候。她想起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三岁,一个两岁,都还在牙牙学语。她想起自己肚子里那个还没有影子的孩子——天幕说,是个儿子,叫朱允熥。
她会生下他。
然后在十二天后,离开他。
她甚至来不及看他长大,来不及听他喊一声“母妃”。
常氏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的眼眶,终于也红了。
天幕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从逝世时间来看,太子妃常氏大概率是由于产后原因从而导致的去世。”
产后原因。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刀,同时扎进四个人的心。
朱元璋的面色铁青。
他想起自己的结发妻子马皇后,当年生朱标时也险些难产,是太医拼了命才救回来。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陈氏,生他时大出血,差点没挺过来。他想起这世上有多少女人,死在产床上,死在月子里,死在那些所谓的“产后原因”上。
可那是别人。
那是民间妇人。
那是与他无关的人。
现在,那是他的儿媳。
是太子的正妃。
是将门之女。
是皇长孙的母亲。
是他朱元璋的家人。
朱元璋的手在袖中攥紧,攥得骨节咯咯作响。他盯着那天幕,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喷薄而出。
可他骂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天幕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产后原因。
这四个字,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无法反驳。
真实得让他遍体生寒。
马皇后的手攥得死紧。
她比任何人都懂“产后原因”这四个字的重量,她自己生过多个孩子,每一个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她见过多少王妃、命妇、宫女,死在产床上,死在月子里,死在那些看似平常、实则致命的“产后原因”上。
她以为她护得住常氏。
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她可以调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材,派最好的稳婆。她以为只要她用心,只要她上心,只要她把常氏当亲生女儿一样疼,常氏就一定会平平安安。
可现在,天幕告诉她——
常氏会死。
就在下个月。
就在生下孩子之后。
马皇后的眼眶猛地一酸。她转过头,看向常氏。那年轻的女子正抚着自己的小腹,面色苍白,眼中含泪。
马皇后忽然松开朱元璋的手,几步走到常氏面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母后……”常氏的声音发颤。
“不怕。”马皇后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可她死死压着,压得平稳,压得有力,“不怕,有母后在。母后在,谁也带不走你。”
常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朱标站在那里,看着母后抱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妻子在母后怀里无声地流泪,看着怀中的儿子懵懂地喊“母妃怎么了”,看着这一切的一切——
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想冲过去。
他想抱住她们。
他想说他不要朱允熥了,不要第三个儿子了,只要常氏活着。
可他说不出口。
那是他的骨肉。那是他的血脉。那是他未曾谋面、却已经注定会到来的孩子。
他能不要吗?
他敢不要吗?
朱标的手,在朱雄英小小的背上轻轻拍着。那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仰着脸,眨着眼睛,看看父皇,看看母后,看看祖母,看看皇爷爷。
“爹,”他声气地问,“母妃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朱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怎么说?
他难道说,你母妃下个月会生下你弟弟,然后十二天后就会死?
他难道说,你可能会没有母妃了?
他难道说,孩子,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标只是将儿子抱得更紧了些,紧得朱雄英又扭了扭身子,不满地哼了一声。
人群之中,有一个人面色格外复杂。
蓝玉。
他是常遇春的妻弟,太子妃常氏的舅舅,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凉国公。
此刻他跪在百官之中,听着那天幕上的话语,脸上没有表情,可眼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常氏。
他的外甥女。
他姐姐蓝氏的女儿。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会死?
下个月?
产后原因?
蓝玉的手在袖中攥紧,攥得指节泛白。他想起姐姐蓝氏,当年姐夫常遇春暴卒,姐姐哭得死去活来,是他扶着姐姐,是他帮着持丧事,是他对姐姐说“姐夫不在了,还有我,外甥女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些年,他把常氏当亲女儿一样疼。常氏封太子妃,他高兴得喝了三天的酒。常氏生朱雄英,他亲自带兵去城外猎了一头鹿,给外甥女补身子。常氏的每一次晋封、每一次喜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
有人告诉他,常氏会死?
蓝玉的眼中,陡然涌出一股意。
那意太浓太烈,浓烈得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人。
他想把那些可能导致常氏“产后原因”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碎尸万段。
可他能谁?
太医?稳婆?宫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他外甥女死。
绝不能。
朱元璋忽然开口了。
“蓝玉。”
蓝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臣在!”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你是常氏的亲舅舅。”
“是。”蓝玉的声音发颤,“臣……臣是。”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那从现在起,你给朕听着。”
蓝玉跪得笔直。
“常氏接下来的安胎、生产、坐月子,你给朕盯死了。”朱元璋一字一句道,“太医开的方子,你派人去查。稳婆请的人,你派人去验。补品药材,你派人去买。但凡有半点差错——”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陡然凌厉如刀。
“你提头来见。”
蓝玉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臣,遵旨!”
朱元璋又转向马皇后。
“妹子。”
马皇后抬起头。
“你是婆婆,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常氏的事,朕交给你了。太医、稳婆、宫女、內侍,你亲自挑,亲自管。”
他没有说完。
可那未尽之言,谁都听得懂。
马皇后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陛下放心。常氏是臣妾的儿媳,是太子的正妃,是雄英的母亲。臣妾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任何人动她分毫。”
朱元璋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朱标。
“标儿。”
朱标抬起头,眼眶泛红。
“你。”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你是丈夫。常氏的事,你多上心。陪着她,哄着她,别让她怕。知道吗?”
朱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儿臣……儿臣知道。”
朱元璋最后看向常氏。
那年轻的女子从马皇后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的公公——当今天子,伐决断的洪武皇帝。
朱元璋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微微发抖的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常遇春出征前,拍着他的肩说:“陛下,臣这一去,要是回不来,臣的女儿就托付给陛下了。”
想起常遇春暴卒柳河川后,他亲自去常府吊唁,看见年幼的常氏跪在灵前,小小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
想起常氏封太子妃那天,他站在奉天殿上,看着这个将门之女穿着吉服,一步步走向他的儿子,眼中带着羞涩、欢喜、期待。
想起这些年,常氏孝敬公婆、抚育幼子、与太子相敬如宾,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这是一个好儿媳。
这是一个好妻子。
这是一个好母亲。
他不能让任何人带走她。
哪怕是阎王爷。
也不行。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常氏。”
常氏抬起头,望着他。
“你是朕的儿媳,是太子的正妃,是皇长孙的母亲。”朱元璋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你不许劳,不许忧心,不许胡思乱想。朕会让太医请脉,会让稳婆时时待命,会让整个太医院、整个后宫、整个锦衣卫,都围着你转。”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朕倒要看看,是那什么‘产后原因’厉害,还是朕厉害。”
常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这一次,那是感动的泪。
她跪了下来,向朱元璋叩首:“臣媳,谢父皇恩典。”
朱元璋摆了摆手:“起来吧。别动不动跪,伤身子。”
马皇后扶起常氏,替她擦了擦泪。
朱标抱着朱雄英,终于走了过来。他将朱雄英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常氏的手。
那手冰凉,他紧紧握着,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别怕。”他低声说,“我在。”
常氏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作镇定的脸,看着他握着她的手,那么紧,那么用力。
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有父皇在,有母后在,有他在,还有雄英在,有肚子里那个还没影子的孩子在——
她怕什么?
她不怕。
她一定能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