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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明太宗·朱棣时期】

“再说太子朱标的三子——朱允熥,在洪武三十五年被废为庶人,禁锢凤阳。”

“嗯,这里的洪武三十五年是朱棣给他爹朱元璋硬生生添的四年阳寿,实际上是建文四年。”

朱棣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给他爹添了四年阳寿——这话说的,好像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似的。

他只是觉得建文年号不吉利,只是觉得这天下应该只有一个年号,只是觉得父皇的洪武应该从元年一直延续到他登基。

这有什么错?

他改元永乐,那是他的年号。

至于建文的四年,他把它安在洪武头上,那是因为——他不承认建文。

建文算什么皇帝?

一个被推翻的皇帝,一个连尸骨都找不到的皇帝,一个连庙号都没有的皇帝,也配有自己的年号?

朱棣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天幕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永乐十五年,谷王朱橞诈称蜀府崇阳王朱悦燇为‘建文君’,意在谋反。在那之后不久,朱允熥暴卒。”

“朱允熞,太子朱标的四子,同样被废为庶人,同样禁锢凤阳。他的死更早,据说是‘忧伤成疾而卒’。”

“朱允熙,太子朱标的五子,被封为徐王,永乐四年因王府失火受惊,病逝。”

朱棣听着,神情平淡。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他的心跳也没有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那天幕,像一个旁观者,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忧伤成疾而卒,失火受惊病逝,暴卒。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每一个词,都是他让人写在诏书上的。

每一个词,都是他亲自审阅过的。

每一个词,都是他让史官记进实录里的。

他知道那些词里藏着什么,知道那些词背后的真相,知道那些词意味着什么。

朱允熞,是真的“忧伤成疾”吗?

不是。

他是被关在凤阳,关了一年又一年,关得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夜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的时候,身边连一个太医都没有。

死的时候,连一个报丧的人都没有。

死的时候,连一个给他烧纸的人都没有。

然后,他让人写了一份诏书,说他是“忧伤成疾而卒”。

体面,合理,没有人会追问。

朱允熙,是真的“失火受惊”吗?

不是。

那场火,是有人放的。

不是他亲自下的令,可他默许了。

火起的时候,朱允熙从王府里逃出来,光着脚,披头散发,浑身是灰。

他受了惊吓,病倒了,然后病死了。

然后,他让人写了一份诏书,说他是“失火受惊病逝”。

体面,合理,没有人会追问。

至于未来朱允熥,是真的“暴卒”吗?

虽然现在他还没有对朱允熥下手,但是他也能够大致猜到具体情况。

谷王朱橞诈称“建文君”谋反,那是谷王的罪,不是朱允熥的罪。

可朱允熥是大哥的儿子,是朱标的嫡子,是比朱允炆更有资格当皇帝的人。

他活着,就是一刺,扎在朱棣心里,扎了十几年。

所以,他死了。

在谷王谋反之后,在朝廷风声鹤唳的时候,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谷王吸引过去的时候——他死了,暴卒。

体面,合理,没有人会追问。

朱棣站在那里,神情平淡如水。他知道那些词里的猫腻,因为他就是那个写猫腻的人。

可他在意吗?

不在意,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让他彻夜难眠的子。

建文四年,他打进南京城,坐在了那把龙椅上。

可他坐得安心吗?

不安心。

因为大哥的儿子们还活着,朱允炆,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朱允熥,被关在凤阳,可他还活着。

朱允熞,也被关在凤阳,可他也还活着。

朱允熙,被封为徐王,虽然什么都不懂,可他还活着。

他们活着,就是隐患。

他们活着,就会有人借他们的名义造反。

他们活着,这天下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是他的。

所以,他必须让他们死。

不是他亲手的,可他知道,他们会死。

朱允熞,忧伤成疾。

朱允熙,失火受惊。

朱允熥,暴卒。

一个接一个,体面地,合理地,没有人追问地,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朱棣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平淡。

他不后悔。

他是皇帝,皇帝,就要做皇帝该做的事。

大哥的儿子们不死,他的皇位就坐不稳。

他的皇位坐不稳,这天下就会再起刀兵。

再起刀兵,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他几个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他想起父皇,想起那个伐决断、从不手软的父皇。

父皇当年功臣,了几万、几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父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大哥,是为了大哥的皇位能坐稳。

父皇能为了大哥人,他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人?

他不过是做了父皇当年做过的事,只不过,他的不是功臣,是侄子。

可那又怎样?

都是人,都是会威胁皇位的人。

了,就清净了。

朱棣望着那天幕,目光幽深如潭。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猫腻”。

他在意的是——他们燕王一脉,既然坐上了皇位,就要坐稳。

坐稳,就要铲除一切隐患。

大哥的儿子们,是隐患。

所以,他们必须死。

这是帝王之术,这是帝王之道,这是帝王之心。

他不后悔,他一点都不后悔。

天幕上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朱允熥、朱允熞、朱允熙的死,说着那些体面的、合理的、没有人追问的死因。

朱棣听着,神情平淡,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父皇知道吗?

父皇在天之灵,会怎么看他?

会骂他吗?

会打他吗?

会——不认他这个儿子吗?

朱棣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这样做。

他是皇帝,皇帝没有选择。

正当朱棣想着这些的时候,天幕忽然变了。

那方巨大的光幕,忽然从中间裂开,分成了两块。

左边那一块,依旧是那个叫顾衍的青年在说着什么。

右边那一块,却忽然出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那是一座宫殿,奉天殿,应天府的奉天殿。殿外,站着一个老人,穿着龙袍,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温文尔雅,面色惨白,眼眶泛红。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父皇,那是父皇朱元璋。

那是洪武年间的奉天殿。

那是——他的父皇,还没有死。

他的大哥,也还没有死。

那是洪武十一年?

他还看见了洪武十一年的“自己”,背着荆条,带着徐氏,年轻的徐氏,他的妻子,他的燕王妃与尚且年幼的高炽一起入京,负荆请罪。

朱棣的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他扶住身旁的侍卫,勉强站住。

可他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天幕,居然不仅他能看到。

他那早已经去世的父皇,也能看到。

不,应该说,洪武年间的父皇,能看到。

那个还没有死、还坐在奉天殿上、还握着生大权的父皇,能看到。

那个暴怒的、伐决断的、从不手软的父皇,能看到。

而如果父皇看到了天幕,知道了大哥的子嗣一个都没活下来的话——那么过去那个洪武十一年的他,还能活吗?

朱棣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想起父皇的脾气,他想起那些年被父皇掉的功臣,他想起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那些案子,死了多少人?

几万?

几十万?

父皇人,从来不会手软。

不管是谁,不管是不是儿子,只要触怒了父皇,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他,朱棣,在父皇眼中,已经触怒了天威。

他了大哥的儿子们,斩尽绝,一个不剩。

那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留下的血脉,那是父皇的念想,是父皇的寄托,是父皇在这世上最后的安慰。

他了他们,父皇会怎么做?

会骂他?

会打他?

会废了他?

会——了他?

朱棣的眼前一黑,仿佛看见了那个画面——洪武十一年的奉天殿前,那个年轻的自己,跪在地上,背着荆条,额头上的血还没有。

父皇站在他面前,面色铁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然后,父皇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

朱棣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洪武十一年的他,会死。

洪武十一年的他,会被父皇掉。

洪武十一年的他,连带着他的妻儿,全都会死。

可是——如果他死了,现在的他,还会存在吗?

朱棣的呼吸骤然停止,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天幕只是天幕,只是说一些话,只是让他知道一些事。

他从来没有想过,天幕还能连接过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过去那个他,会因为天幕上的话,而被父皇处死。

如果那个他死了——如果洪武十一年的他,被父皇了——那么现在的他,还会存在吗?

他还能当皇帝吗?

他还能坐在这宣府行宫里吗?

他还能有徐氏,有高炽、高煦、高燧吗?

他还能有这二十多年的记忆吗?

他还能——活着吗?

朱棣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害怕。

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他打了一辈子仗,了一辈子人,从来没有怕过。

可此刻,他怕,他怕那个年轻的自己会死,他怕那个年轻的自己死了之后,他也会消失。

他怕他这二十多年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天幕上的画面,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在生死之间挣扎求生。

看着徐氏握着那个年轻的自己的手,握得紧紧的,紧得像是在说——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朱棣的心,像被人用刀子在剜。那是他的妻子,那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这样站着,什么也不做。

他必须求父皇饶命,不是求现在的父皇,现在的父皇已经死了,已经躺在孝陵里了。

他要求的是洪武年间的父皇,是那个还能看见天幕、还能听见他说话的父皇。

他不知道天幕能不能把他的声音传过去,不知道父皇能不能听见,不知道那个年轻的自己能不能因此逃过一死。

可他必须试一试,他必须试一试。

朱棣猛地抬起头,朝着那天幕,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父皇!”

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皇帝不该有的卑微。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天下之主。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一切的孩子,一个害怕被父皇抛弃的儿子。

“父皇!您听见了吗?儿臣知道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在四周回荡,侍卫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父皇!求您饶了过去的儿臣一命吧!”

“求您饶了儿臣的妻儿一命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是儿臣的错,是未来的儿臣做的那些事!”

“过去的儿臣,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没有造反,他还没有当皇帝,他还没有大哥的儿子们!他是无辜的!父皇,求您了!”

朱棣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哽咽。

他的眼泪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黄沙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腿在发软,身子在发抖,可他站得笔直,朝着那天幕,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

“父皇,您看看现在,现在是永乐十二年!大哥的儿子朱允熥还活着!他没有死!他还好好的,被关在凤阳,可他活着!大哥的血脉没有断绝!儿臣容得下他,儿臣真的容得下他!”

朱棣的声音在发抖,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他在向父皇保证,他会放过朱允熥。

他在向父皇承诺,大哥的儿子可以活着。

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怎么做,不知道永乐十五年的自己会不会真的下令让朱允熥暴卒。

可他此刻,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愿意放过朱允熥,因为如果他不这样做,如果他不承诺,如果他不让父皇相信他会放过大哥的儿子——那个洪武十一年的自己,说不定真的会死。他的妻儿,也很有可能真的会死。

他这二十多年的一切,就真的会化为乌有。

“父皇!您听见了吗?儿臣容得下大哥的儿子!儿臣不会他!儿臣会让他活着,好好的活着!大哥的血脉不会断绝!儿臣向您保证!儿臣发誓!”

朱棣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他怕父皇听不见,怕父皇不相信,怕父皇还是下了那道他的旨意。

他必须让父皇相信,他必须让父皇知道,他是真的会改。

不是为了那个年轻的自己,是为了——为了他此刻还活着的一切。

为了他的皇位,为了他的天下,为了他的妻儿,为了他自己。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儿臣不该大哥的儿子,不该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去!儿臣不该让大哥的血脉断绝!儿臣不该——不该让您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朱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天幕,泪流满面。

“父皇,儿臣求您了。饶了过去的儿臣一命吧。他还年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没有造反,还没有当皇帝,还没有做那些让您生气的事。他是无辜的,求您了。”

他不知道父皇能不能听见,不知道天幕能不能把他的话传回去,不知道那个洪武十一年的自己,能不能因此逃过一死。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朝着那天幕,喊出他这辈子最卑微、最真诚、最撕心裂肺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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