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平行世界,洪武二十五年的应天府,紫禁城。
天幕上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入奉天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么朱雄英、太子妃常氏、太子朱标三人的死,有没有问题呢?”
“……那便是朱允炆、吕氏,以及文官!”
——轰!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响。
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炸得那些跪在地上的藩王们浑身一颤,炸得朱允炆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子猛地一晃,几乎站不住。
可这惊雷炸得最狠的,不是别人,是朱元璋自己。
他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他的面色从铁青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冷厉。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攥得死紧,骨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鲜血直流,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获益最大的人,是朱允炆、吕氏,以及文官。
朱允炆。
吕氏。
文官。
他朱元璋的孙子,他朱元璋的儿媳,他朱元璋信任重用的文臣。
他们是获益最大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常氏的死有问题,如果雄英的死有问题,如果标儿的死有问题——那么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的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他的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喷薄而出。可那怒火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愿承认、不愿面对的东西。
那是被愚弄的屈辱。
在天幕出现之前,他打算立谁为皇太孙?
朱允炆。
他朱元璋,打算立朱允炆为皇太孙。
他打算把大明江山,交给朱允炆。
他打算把他打下来的天下,交给这个——可能是害死他儿媳、他孙子、他儿子的凶手的儿子。
朱元璋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痉挛的表情。
他的嘴角向上翘起,可那翘起的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无尽的寒意和意。
他想起这些年,他对朱允炆的印象。
那孩子聪明伶俐,知书达理,侍奉患病的朱标昼夜不离,朝野上下交口称赞。
他以为那是孝顺,以为那是仁德,以为那是他朱家的好儿孙。
他以为,把江山交给这个孩子,至少能保他儿子们的平安。
可现在,天幕告诉他——如果标儿的死有问题,如果常氏的死有问题,如果雄英的死有问题——那么朱允炆,就是获益最大的人之一。
获益最大。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想起常氏的死,洪武十一年十一月,生下朱允熥后十二天,薨。
难产,产后原因,多么合理的死因。
可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如果那是有人蓄意谋害呢?
常氏死了,谁获益?
吕氏,吕氏被扶正,朱允炆从庶子变成嫡子,从默默无闻变成皇孙之中最显赫的一个。
他想起雄英的死,洪武十五年五月,八岁夭折。
一个过了早夭岁数的孩子,一个身边时刻有人看护的孩子,一个太医院请脉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雄英死了,谁获益?
还是朱允炆。
雄英是嫡长子,雄英死了,朱允炆就成了事实上的嫡长孙。
他想起标儿的死,洪武二十五年四月,病薨。
他的长子,他的太子,他的命子。
从发病到薨逝,前后不过月余。
标儿死了,谁获益?
还是朱允炆。
标儿死了,朱允炆就成了皇位的直接继承人。
一环扣一环,一个接一个,常氏死了,雄英死了,标儿死了。
然后,朱允炆成了嫡子,成了嫡长孙,成了皇太孙,成了皇帝。
朱元璋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憋屈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朱元璋,伐决断,从不手软。
他人无数,得血流成河,得尸积如山。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人敢骗他,没有人敢愚弄他,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搞阴谋。
可现在,天幕告诉他——有人敢,不仅敢,还得手了。不仅得手了,还让他朱元璋,亲手把皇位交给了凶手。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腔里翻滚。
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奉天殿内,所有藩王都被这笑声吓得魂飞魄散。朱允炆站在一旁,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好半响,朱元璋的笑声终于停了。
他直起身来,抹去眼角的泪。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可那笑意里,分明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他望着跌坐在地上的朱允炆,望着那些面色各异的儿子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人。”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臣在!”
朱元璋的目光阴冷如刀,一字一句道:
“立刻给咱去东宫,将吕氏——拿下。”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浑身一颤,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正要起身,朱元璋却又开口了:
“慢着。”
锦衣卫指挥使连忙停住脚步,跪回原地。
“还有——朝中所有文官。”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厉。
“全部给咱派兵包围起来,各人的府邸,各人的宅院,各人的家眷——全部控制住。任何人,不得擅动。任何人,不得出入。任何人,不得与外界往来。”
锦衣卫指挥使的额头渗出冷汗,他重重叩首:“臣遵旨!”
朱元璋的声音还在继续:
“传旨五军都督府,调京营兵马,包围所有文官的府邸。一户都不许漏,一个人都不许跑。谁敢反抗,格勿论。谁敢通风报信,格勿论。谁敢有半点异动——格勿论。”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磕头如捣蒜:“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他站起身来,正要转身离去,朱元璋却又开口了:
“还有。”
锦衣卫指挥使连忙停住脚步。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朱允炆身上。那个孩子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止也止不住。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骨髓都冻住了:
“朱允炆——也给咱看起来。不许出东宫,不许见外人,不许有任何异动。等咱查清楚了,再处置。”
锦衣卫指挥使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奉天殿。
殿外,脚步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京营的兵马调动起来,锦衣卫的番子倾巢而出,整个应天府,瞬间笼罩在一片肃之中。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官,扫过跌坐在地上的朱允炆,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儿子们。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蓝玉。
凉国公蓝玉,太子妃常氏的亲舅舅,太子朱标的坚定支持者,蓝氏一脉的掌舵人。
他跪在武将队列中,面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意凛然。
他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天幕说——常氏的死、雄英的死、朱标的死,可能与朱允炆、吕氏、文官有关。
他的外甥女常氏,洪武十一年生下朱允熥后十二天,薨。难产,产后原因,多么合理的死因。
可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如果那是有人蓄意谋害呢?
他的外甥孙朱雄英,洪武十五年五月,八岁夭折。
一个过了早夭岁数的孩子,一个身边时刻有人看护的孩子,一个太医院请脉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可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如果那是有人蓄意谋害呢?
太子朱标,洪武二十五年四月,病薨。他蓝玉效忠的人,他蓝氏一脉的靠山。从发病到薨逝,前后不过数月余。
可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如果那是有人蓄意谋害呢?
而天幕说,谁是获益最大的人?
朱允炆——吕氏的儿子,那个才十七岁的毛头小子。
吕氏——那个侧妃,那个在常氏死后被扶正的女人。
文官——那些整天在朝堂上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读书人。
蓝玉的眼中,涌出一股浓烈的意,那意太浓太烈,浓烈得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人,他想把朱允炆揪出来,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害死他的外甥女、他的外甥孙。
他想把吕氏揪出来,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在常氏的产后用药中做手脚。
他想把那些文官一个一个揪出来,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参与那些阴谋。
可他忍住了,因为陛下还没有发话。
蓝玉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中意凛然。
他在等,等陛下的下一道旨意。
等陛下下令彻查,等陛下下令审讯,等陛下下令人。
他会亲自去审,亲自去查,亲自去。他要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一个一个审,一个一个。
得血流成河,得尸积如山,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敢动他蓝玉的家人。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目光阴沉地望着殿外。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他想起常氏,那个将门之女,那个温婉贤淑的儿媳,那个给他生了长孙的女人。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难产,产后原因,多么合理的死因。
他信了,他以为那是天意,以为那是常氏的命。可现在,天幕告诉他——那可能不是天意,那是人祸。可
能是吕氏动的手脚,可能是文官动的手脚,可能是那些他信任的人,在他眼皮底下,害死了他的儿媳。
他想起雄英,那个玉雪可爱的孩子,那个会喊他“皇爷爷”、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孩子。他死的时候,才八岁。
一个八岁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他信了太医的话,以为那是疾病,以为那是天命。
可现在,天幕告诉他——那可能不是疾病,那是人祸。
可能是那些他信任的人,在他眼皮底下,害死了他的孙子。
他想起标儿,他的长子,他的太子,他的命子。从发病到薨逝,前后不过数月。他信了太医的话,以为那是水土不服,以为那是舟车劳顿。
可现在,天幕告诉他——那可能不是疾病,那是人祸。可能是那些他信任的人,在他眼皮底下,害死了他的儿子。
朱元璋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这些年,他对吕氏的印象。
那个女人,安分守己,从不争宠,从不惹事。
他以为她是个好的,以为她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侧妃,以为她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可现在,天幕告诉他——如果常氏的死有问题,吕氏就是最大的获益者。
他想起这些年,他对朱允炆的印象。
那个孩子,聪明伶俐,知书达理,侍奉患病的朱标昼夜不离。
他以为那是孝顺,以为那是仁德,以为那是他朱家的好儿孙。
他打算把江山交给他,打算让他继承大统,打算让他做大明的新皇帝。
可现在,天幕告诉他——如果常氏的死有问题,如果雄英的死有问题,如果标儿的死有问题,朱允炆就是最大的获益者之一。
他想起这些年,他对文官的态度,他重用他们,信任他们,听取他们的建议。
他以为他们是忠臣,是能臣,是帮他治理天下的栋梁。可现在,天幕告诉他——如果那些死有问题,文官就是最大的获益者之一。
朱元璋忽然又笑了,那笑意很冷,冷得像塞外的风,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咱算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咱要是真的立了朱允炆为皇太孙,要是真的把江山交给了他,要是真的让那些文官继续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咱算什么?”
“咱就是个傻子,咱就是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咱就是个被人害死了儿子、儿媳、孙子,还亲手把江山交给凶手的——傻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最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那自言自语里,分明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意。
“咱朱元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骗。谁要是敢骗咱,咱就要他的命。不管那人是谁,不管那人跟咱什么关系,不管那人有多大功劳——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