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爹回屋躺下,顾长明转过身看着我。
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秀芝,最近大队里对你不太好,我都看在眼里。雪花膏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
他的语气很真诚。
“我帮你跟巧云说说,让她别再追究了。条件是你帮我一个忙。”
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什么忙?”
“下个月公社要选一批人去县里学习,大队长要推荐名单。你去跟叔说一声,让他在大队长面前提我的名字。”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套路。先给你挖坑,再伸手拉你,拉你的时候顺便从你身上扒一层皮下来。
“你不帮我也行。”他笑了笑,”不过大队里那些人的嘴我可管不了。叔的身体也不好,这种时候要是名声再出点问题,叔怕是受不住。”
他在威胁我。
用我爹的身体,用我在大队里已经烂掉的名声。
我看着他站在月光底下的影子,长长的,拖在院子的泥地上。
“我去跟我爹说。”
他满意地笑了:”秀芝,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很轻快,像是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我爹再怎么去说,赵大队长也不会推荐他了。
因为赵大队长的老婆王婶前天跟翠花她妈闲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顾知青的工分太低了,年底评优怎么也轮不到他。
翠花转头就告诉了我。
顾长明在青山大队的路,比他自己以为的要窄得多。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号,消息传到了青山大队。
那天下午出工回来,赵大队长把全队社员和知青紧急召集到打谷场。他站在台上,手里攥着一张从公社带回来的红头文件,声音都在发抖。
“同志们,我今天去公社开会,上面传达了一个重要消息。国家决定恢复高等院校招生考试。”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三秒钟后,像是炸了锅。
知青们率先反应过来,孙巧云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真的?什么时候考?”
“文件上说,十二月参加考试,具体时间等通知。”赵大队长把文件举高了一点,”凡是符合条件的社员和知青,都可以报名。”
“大队长,什么条件?”顾长明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稳稳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件事。
“高中毕业或者同等学力,年龄不超标就行。具体的报名细则公社还在定。”
整个打谷场沸腾了。
知青们互相抓着胳膊,又哭又笑。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有人已经在乡下待了快十年了。高考恢复意味着一条正儿八经的出路,不用再靠推荐,不用再求人。
只要考上,就能回城。就能上大学。就能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社员们的反应就平淡多了,大部分人连高中都没上过,高考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但有几个人的目光悄悄飘向了我。
翠花挤到我身边,使劲捏了一下我的胳膊。
“秀儿,你这几天天天看书。”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
她瞪着我,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我确实不能说我知道。
打谷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顾长明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