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从将军府带回来一个人。
顾昭宁正在喝补汤,听到云溪说“张嬷嬷回来了”,放下碗就往外走。
“娘娘,您慢点——”
顾昭宁已经走到门口了。
张嬷嬷站在院子里,身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穿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木簪束着,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首饰。
可那双眼睛,又亮又利。
“娘娘,这位是周大夫。”
张嬷嬷侧身让开。
“周大夫是江南那边有名的妇科圣手,专攻妇人调理。”
“将军夫人当年怀大公子的时候,就是周大夫的师父调的。”
“老奴跟将军大人说了娘娘的意思,将军大人连夜派人去江南把周大夫请来了。”
顾昭宁点了点头。
“周大夫,辛苦你了。”
周大夫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但很稳。
“皇后娘娘客气了。医者本分,谈不上辛苦。”
“里面请。”
顾昭宁转身进了殿。
周大夫跟在后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坤宁宫的内殿。
不东张西望,也不刻意回避,恰到好处。
进了殿,顾昭宁坐下,周大夫站在面前。
张嬷嬷搬了个绣墩过来。
“周大夫,坐下说。”
“多谢皇后娘娘。”
周大夫坐下来,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一块帕子,铺在桌上。
“娘娘,请伸手。”
顾昭宁把手腕放在帕子上。
周大夫伸出三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殿里安静极了。
云溪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张嬷嬷站在门口,眼睛盯着周大夫的手指。
周大夫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顾昭宁看着她,没说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周大夫收回手。
“娘娘,您的身子底子很好。”
“气血充盈,经脉通畅,脏腑调和。”
“以您这个底子,怀孩子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顾昭宁把手收回来。
“那本宫为什么还没怀上?”
周大夫看了她一眼。
“娘娘,怀孕这件事,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就像种地,地再好,种子不来,也长不出庄稼。”
云溪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种地。
种子。
这大夫说话也太直白了。
顾昭宁面不改色。
“本宫明白。”
“那依周大夫之见,本宫现在需要做什么?”
周大夫想了想。
“娘娘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
“对。您现在的身子,已经是最好状态了。”
“再补,反而过犹不及。”
“那些补汤,可以停了。”
顾昭宁看了一眼云溪。
云溪缩了缩脖子。
“娘娘,奴婢是按太医的方子熬的——”
“太医的方子,是给病人吃的。”
周大夫打断了她。
“娘娘不是病人,不需要吃药。”
“是药三分毒,吃多了反而伤身。”
云溪不敢说话了。
顾昭宁看着周大夫。
“那本宫要做的,就是等?”
“也不是等。”
周大夫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排银针。
“民妇可以给娘娘施针,疏通经络,让身子更容易受孕。”
“多久能见效?”
“施完针,这两天就可以。”
顾昭宁的眼底闪过一丝光。
“好。那就施针。”
周大夫站起来,走到顾昭宁身边。
“娘娘,请躺到榻上。”
顾昭宁站起来,走到榻边,躺下来。
周大夫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
“娘娘,别紧张。”
“民妇施了几十年的针,不会疼的。”
顾昭宁看着头顶的帐子,没说话。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她动都没动。
第二。
第三。
周大夫的手很稳,又快又准。
云溪在旁边看得手心冒汗。
她最怕针了。
以前在将军府,每次生病要扎针,她都能哭半个时辰。
可娘娘一声都没吭。
“娘娘,您不疼吗?”
云溪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疼。”
“可是那针那么长——”
“再长也没事。”
顾昭宁闭上眼睛。
“比这更疼的事,本宫都经历过。”
云溪听不懂,但没敢再问。
周大夫扎完最后一针,直起身。
“娘娘,需要一刻钟。”
“您闭眼歇一会儿。”
顾昭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云溪站在一旁,盯着那些银针,总觉得它们在晃。
其实是她的腿在抖。
张嬷嬷把她拉到一边。
“你抖什么?”
“奴婢怕针——”
“又不是扎你。”
“可是看着就疼。”
她觉得张嬷嬷跟娘娘待久了,嘴也变得跟娘娘一样毒。
一刻钟到了。
周大夫把银针一一取下来,擦净,放回布包里。
“娘娘,可以起来了。”
顾昭宁坐起来,理了理衣裳。
“这样就够了?”
“够了。”
周大夫点了点头。
“娘娘这两,可以……咳,可以跟陛下同房。”
“受孕的几率会比平时大很多。”
云溪的脸一下子红了。
张嬷嬷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到。
顾昭宁面不改色。
“多谢周大夫。”
“不过——”
周大夫犹豫了一下。
“娘娘,民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怀孕这件事,除了身体,跟心也有关系。”
“心越放松,越容易怀上。”
“越是紧张,越是着急,反而越难。”
顾昭宁看着她。
“你是说本宫太紧张了?”
“民妇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周大夫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顾昭宁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本宫确实太紧张了。”
“本宫会注意的。”
周大夫松了口气。
“娘娘能这么想,民妇就放心了。”
顾昭宁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个荷包,递给周大夫。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娘娘,民妇不能收——”
“拿着。”
顾昭宁把荷包塞进她手里。
“你大老远从江南赶来,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周大夫看了看荷包的份量,知道推不掉,收下了。
“多谢娘娘。”
“张嬷嬷,送周大夫出去。”
“是。”
张嬷嬷领着周大夫出去了。
云溪终于憋不住了。
“娘娘!周大夫说您这两天就可以!”
“嗯。”
顾昭宁走到窗前。
“去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养心殿。”
“去嘛?”
“去送汤。”
“又送汤?”
“对。皇后给陛下送汤,天经地义。”
“谁也说不出什么。”
云溪点了点头。
虽然她还是没想明白,但娘娘说有道理,那应该就是有道理的。
“娘娘。”
“嗯?”
“周大夫说让您放松,您能放松吗?”
顾昭宁转过身。
“你觉得本宫紧张吗?”
“紧张。”
“您每天喝补汤,喝到脸都绿了。”
“还让奴婢去太医院要各种方子。”
顾昭宁沉默了。
她确实太紧张了。
紧张到忘了,前世她第一次怀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对。
前世她本没怀过。
到死都没有。
这就是为什么她这么急。
因为她前辈子没做成的事,这辈子一定要做成。
“云溪。”
“奴婢在。”
“你说得对。”
“本宫确实太紧张了。”
“从今天起,不喝补汤了。”
云溪高兴了。
顾昭宁笑了一下。
“去把那些补汤方子都烧了吧。”
“留着也没用。”
“是!”
云溪跑了出去。
顾昭宁一个人站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