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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昭宁就醒了。

外面有人在说话,把她吵醒了。

“陛下该上朝了——”

“滚。”

轩辕宸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可是陛下,朝臣们——”

“让他们等着。”

李德全不敢再说了。

顾昭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他怀里。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

她的头枕着他的胳膊,脖子下面硌得慌。

“陛下,该上朝了。”

“不去。”

“朝臣们等着呢——”

“让他们等。”

顾昭宁想坐起来,他手臂一紧,又把她拉了回去。

“别动。”

“臣妾要回凤仪宫——”

“回什么回。”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含含糊糊的。

“今天不回了。”

“可是——”

“没有可是。”

顾昭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过了大约一刻钟,轩辕宸终于松开了手。

“朕去上朝,你继续睡。”

“臣妾不睡了,要回去——”

“朕说了,今天住这儿。”

轩辕宸坐起来,开始穿衣裳。

顾昭宁躺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背上有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是她昨晚抓的。

她的脸一下子就烫了。

轩辕宸从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

“害羞了?”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宣政殿凉快得很。”

“是闷的。”

轩辕宸笑了,没再逗她。

他穿好龙袍,走到床边,俯下身。

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朕走了,晚上还来。”

“臣妾没说晚上还来——”

“朕说了。”

轩辕宸走了。

顾昭宁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

昨晚的事,一幕一幕地往脑子里涌。

她的脸越来越烫。

最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丢人。

太丢人了。

她居然叫了他一晚上的“景明哥哥”。

叫到嗓子都哑了。

还——

不想了。

顾昭宁掀开被子,坐起来。

不能再想了。

她是来办事的。

办完了就该走了。

可她的腿——

有点软。

不是有点。

是很软。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云溪!”

云溪从外面跑进来,一脸贼笑。

“娘娘,您醒了?”

“你笑什么?”

“奴婢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顾昭宁懒得跟她计较。

“更衣,回宫。”

“娘娘,陛下说了让您住这儿——”

“他说了不算。”

“可是陛下是皇帝——”

“皇帝说了也不算。”

云溪缩了缩脖子,赶紧伺候她穿衣裳。

顾昭宁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

脖子上有印子。

好几处。

“云溪。”

“奴婢在。”

“拿个围巾来。”

“娘娘,这天不冷啊——”

“本宫说冷就冷。”

云溪闭嘴了。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顾昭宁还没走到凤仪宫,整个后宫已经传遍了。

“听说了吗?昨晚皇后娘娘宿在宣政殿了!”

“真的假的?嫔妃不是不能留宿宣政殿吗?”

“那是别人,皇后娘娘能一样吗?”

“也是……可这也太……”

“太什么?”

“太不合规矩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让留宿,谁敢说半个不字?”

消息传到长乐宫的时候,柳玉瑶正在梳头。

绿萼端了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您听说了吗?昨晚皇后——”

“听说了。”

柳玉瑶的声音很平静。

绿萼不敢再说了。

柳玉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慢慢攥紧了梳子。

皇后留宿宣政殿。

陛下从来不让任何嫔妃在宣政殿过夜。

她上回去了,陛下让她住在偏殿。

正殿的门都没让她进。

可皇后——

直接睡在了正殿。

睡在了陛下的床上。

柳玉瑶把梳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娘娘——”

“更衣。”

“今天穿什么?”

“穿那件水红色的。”

“娘娘,水红色会不会太——”

“太什么?”

“太素了……”

“素点好。”

柳玉瑶冷笑了一声。

“素点,才显得皇后娘娘荣宠太盛,盛到晃眼。”

……

辰时,凤仪宫。

嫔妃们来请安。

这一次,所有人都在辰时之前到了。

齐刷刷地站着,没有一个敢迟到。

顾昭宁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齐齐行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不少。

顾昭宁坐下。

“起来吧。”

众人站起来,分两侧站好。

柳玉瑶站在最前面,上下打量了顾昭宁一眼。

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围巾上。

“皇后娘娘,这天不冷啊,您怎么围了个围巾?”

顾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宫怕冷。”

“怕冷?”

柳玉瑶笑了一下。

“臣妾听说,宣政殿的炭火烧得可旺了,昨晚皇后娘娘应该不冷才对啊。”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眼底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昭宁放下茶杯,看着柳玉瑶。

“贵妃的消息倒是灵通。”

“臣妾只是关心皇后娘娘。”

“关心?”

顾昭宁笑了一下。

“那本宫多谢贵妃了。”

柳玉瑶被这轻飘飘的一句堵了一下。

她本来想酸皇后几句,没想到皇后本不接招。

“皇后娘娘,臣妾听说,嫔妃是不允许在宣政殿留宿的——”

“是吗?”

顾昭宁看着她。

“臣妾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合规矩——”

“贵妃觉得不合规矩?”

顾昭宁放下茶杯。

“那贵妃去跟陛下说吧。”

“规矩是他定的,他要是觉得不合规矩,自然会改。”

“他要是没意见,那本宫也没什么好说的。”

柳玉瑶咬了咬嘴唇,说不出话了。

跟陛下说?

她上回说了,被训了一顿。

她再也不敢了。

林若薇看柳玉瑶吃瘪,赶紧开口。

“皇后娘娘,臣妾听说您昨晚给陛下送了汤?”

“嗯。”

“什么汤啊?”

“鸡汤。”

“臣妾也会炖汤,改天也给陛下送一碗去。”

顾昭宁看了她一眼。

“送吧。陛下爱喝汤。”

林若薇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本来是想酸皇后的,说皇后靠送汤争宠。

可皇后好像本不在乎。

这反而显得她小家子气了。

李婉柔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位份最低,这种场合,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唐语然和苏婉仪站在一边,始终不开口。

既不帮腔,也不落井下石。

两个人像两柱子,安安稳稳地杵在那里。

江若湄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但她看顾昭宁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嫉妒。

顾昭宁注意到了,但没点破。

“行了,都散了吧。”

“本宫累了。”

“今天就到这儿。”

众人行礼,退了出去。

……

江若湄走在最后面。

出了凤仪宫,她没有回冷香院。

她绕了一条路,往花园的方向走。

走到花园深处,确认周围没人了,她才停下来。

方才散场之时,江若湄便暗中遣了贴身宫女,悄悄去给柳贵妃传信。

她特意邀约柳玉瑶,在御花园僻静假山处一见。

柳玉瑶收到消息,便带着林若薇悄然赴约,在此等候多时。

确认四下无人,她才缓步从假山后走出。

“贵妃娘娘。”

江若湄见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又恳切。

柳玉瑶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

“江贵人特意遣人传信约本宫前来,所为何事?”

江若湄抬眸,眼底褪去了往的怯懦,只剩满心沉郁与决绝。

“臣妾今斗胆邀约娘娘,是想表明心意。”

“往后臣妾愿唯贵妃娘娘马首是瞻,任凭娘娘差遣,绝无二心。”

柳玉瑶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与探究。

“哦?”

“本宫倒是好奇,你素来安分守己,今为何突然这般表态?”

江若湄攥紧手中丝帕,字字真切,带着满心不甘。

“臣妾只是看不惯如今宫中光景。”

“皇后身居后位,独享陛下盛宠,盛气太过,独占所有恩宠。”

“臣妾私心以为,她这般心性与做派,本配不上中宫尊位,更担不起陛下独一份的偏爱。”

话音落下,柳玉瑶眼底笑意瞬间敛尽。

她快步上前,抬手轻按住江若湄的肩,压低声音警示。

“慎言。”

“御花园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你好大的胆子。”

“非议中宫皇后,若是被人听了去,便是死罪,无人能保你。”

江若湄身子微僵,却依旧抬眸,眼神坚定不改。

“臣妾知晓后果。”

“可臣妾实在不甘心眼睁睁看着皇后一手遮天,霸占所有恩宠。”

“唯有依附娘娘,臣妾才有出路,后宫众人方能有喘息之机。”

柳玉瑶定定打量她片刻,确认她心意真挚,并无半分虚言。

她缓缓松开手,神色恢复淡然,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你有这份心思,本宫知晓便好。”

“记住,心中有怨、眼中有不平,都要藏在心底。”

“深宫行事,最忌落人口实,半点把柄都不能留给旁人。

江若湄郑重颔首,恭声道。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往后必定谨言慎行,事事听从娘娘安排。”

柳玉瑶淡淡应声。

“既愿归顺,便拿出你的忠心来。”

“本宫不会亏待听话之人。”

“回去吧,切勿让人察觉你我往来过密。”

“是,臣妾明白。”

江若湄深深一礼,不敢多留,转身悄然离去。

待她走远,林若薇才从假山侧走出,低声开口。

“姐姐,这个江贵人靠谱吗?”

柳玉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

“靠不靠谱,试试便知。”

“那姐姐打算如何试她?”

柳玉瑶眸光微沉,语气慵懒又暗藏算计。

“不急。”

“先让她好好表表忠心,本宫自有安排。”

……

冷香院。

江若湄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的脑子里全是今天请安时的画面。

皇后坐在凤椅上,容光焕发。

脖子上围着围巾,可谁都看得出来,那下面是什么。

是陛下留下的痕迹。

是宠爱的证明。

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江若湄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年,她十四岁。

在秋猎的围场上,她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

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穿着银白色的铠甲,手里挽着一张弓。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周围的人都在欢呼。

她问身边的丫鬟。

“那是谁?”

“那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轩辕宸。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从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想他。

想他会不会记得她。

想他会不会娶她。

想他会不会——

后来他顺利登基,执掌万里江山。

彼时深宫内外流言四起,人人皆知新帝心悦皇后。

坊间与宫中都传,陛下曾亲口许诺顾昭宁,此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承诺此生绝不纳妃,不宠六宫,唯护她一人周全。

那时的江若湄听闻所有传言,心底嫉妒得几近发狂。

她打心底认定,顾昭宁本担不起这份独一无二的帝王偏爱。

自古帝王皆坐拥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天下之主,本该制衡六宫、雨露均沾,何来独宠一人的道理?

凭什么要为顾昭宁打破祖制、束缚自己?

凭什么顾昭宁能轻轻松松,独占帝王所有的温柔与偏爱?

江若湄郁结,满心不甘,只觉世事不公。

可没过多久,宫中便传出陛下大开选秀的旨意。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江若湄心底的执念与酸涩瞬间松动。

她暗自揣测,原来皇后也并没有那般被陛下放在心尖珍视。

原来那些轰轰烈烈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只是虚假传言、空谈一场。

积压许久的嫉妒稍稍消散,她心底重燃无尽希冀。

她满心期许踏入选秀大典,期盼能凭自己的容貌才情,入得帝王眼。

最终,她如愿入选,成功踏入这巍巍深宫。

可她入宫这么久,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出身不够高?

因为她不够漂亮?

因为——

因为她不是皇后。

江若湄睁开眼睛,眼底全是红血丝。

皇后。

顾昭宁。

将军府的嫡女。

从小跟陛下青梅竹马。

何其不公。

顾昭宁生来便站在云端,坐拥家世殊荣,独占帝王情衷。

她无需刻意讨好,无需步步筹谋,便轻易攫取了深宫女子求而不得的一切。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

江若湄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年轻。

漂亮。

可陛下看不到。

“娘娘。”

晚翠端了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您没事吧?”

“没事。”

江若湄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晚翠。”

“奴婢在。”

“你说,皇后娘娘好看吗?”

晚翠愣了一下。

“好、好看。”

“比我好看?”

“这……”

“说实话。”

“……皇后娘娘确实好看。但娘娘也不差。”

不差。

可就是不够。

永远不够。

江若湄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皇后。

你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陛下身边。

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宣政殿。

轩辕宸下了朝,回到御书房。

秦风跟在他身后。

“陛下,今天朝堂上——”

“先不说朝堂的事。”

轩辕宸坐下,揉了揉太阳。

“来福。”

皇帝贴身伺候的大太监来福,立刻快步上前躬身。

“奴才在。”

“传旨各宫。”

来福微微一怔。

“陛下,不知是何等旨意?”

起,六宫嫔妃谨守宫规、恪遵本分。严禁私下耍弄手段、搬弄是非、寻衅生事,无故招惹圣怒。全体宫人需敬奉中宫,对皇后不得心存不敬、暗语讥讽、蓄意冒犯。皇后所言如朕亲言,一应旨意、吩咐皆需谨遵不违,不得推诿怠慢、肆意逾矩。六宫上下安分守礼,谁若忤逆规矩、惹皇后不快,朕必严惩不贷。

轩辕宸顿了顿。

“让她们都给朕守好规矩。”

“谁要是让皇后不高兴,朕就让她不高兴。”

“听明白了吗?”

来福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声。

“奴才听明白了!”

“去传话。”

奴才即刻传旨各宫!”

来福领命,快步出宫传旨。

秦风站在一旁,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您这样传旨,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让人觉得,您在偏袒皇后?”

轩辕宸看了他一眼。

“朕就是在偏袒皇后。”

“怎么,不行?”

秦风立刻闭嘴。

“行。陛下说什么都行。”

轩辕宸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凤仪宫的方向。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昨夜的画面。

昨夜温存缱绻的画面尽数涌入脑海。

她软糯的呢喃、温顺的依偎,还有晨起羞怯动人的模样,每一幕都清晰深刻。

一幕幕鲜活旖旎的画面撞入心底,轩辕宸喉结微滚,身形微僵,胯下一热。

心底的燥热骤然蔓延开来。

方才朝堂上的沉稳肃穆,尽数被这抹旖旎情愫冲散。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嘴角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秦风。”

“臣在。”

秦风即刻上前垂手待命。

“今朝堂之上,柳氏一族一众老臣频频发难,刻意推诿政务、言语试探,你怎么看?”

轩辕宸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审视的冷意。

秦风沉吟片刻,据实回禀。

“柳家势力盘错节,近愈发张扬,仗着朝中旧部众多,隐隐有制衡皇权之心。今朝堂发难,想来是试探陛下底线。”

轩辕宸眸光微沉,指尖轻叩窗沿。

“朕自然知晓。柳玉瑶在后宫步步小动作,柳家在前朝便步步紧,内外呼应,心思昭然若揭。”

“那陛下打算何时着手制衡柳家势力?”

秦风低声问询。

轩辕宸眸色幽深,语气沉凝笃定。

“不急。柳家基深厚,且背后倚仗太后撑腰,盘错节牵扯甚广。贸然动手只会搅动朝局动荡,得不偿失。暂且隐忍观望,待时机成熟,再将柳家势力一一清算。”

“另外,紧盯柳府动向,但凡有异动,即刻回禀朕。”

“臣遵旨。”

秦风躬身领命,静立一旁,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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