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顾昭宁就醒了。
外面有人在说话,把她吵醒了。
“陛下该上朝了——”
“滚。”
轩辕宸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可是陛下,朝臣们——”
“让他们等着。”
李德全不敢再说了。
顾昭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他怀里。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
她的头枕着他的胳膊,脖子下面硌得慌。
“陛下,该上朝了。”
“不去。”
“朝臣们等着呢——”
“让他们等。”
顾昭宁想坐起来,他手臂一紧,又把她拉了回去。
“别动。”
“臣妾要回凤仪宫——”
“回什么回。”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含含糊糊的。
“今天不回了。”
“可是——”
“没有可是。”
顾昭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过了大约一刻钟,轩辕宸终于松开了手。
“朕去上朝,你继续睡。”
“臣妾不睡了,要回去——”
“朕说了,今天住这儿。”
轩辕宸坐起来,开始穿衣裳。
顾昭宁躺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背上有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是她昨晚抓的。
她的脸一下子就烫了。
轩辕宸从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
“害羞了?”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宣政殿凉快得很。”
“是闷的。”
轩辕宸笑了,没再逗她。
他穿好龙袍,走到床边,俯下身。
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朕走了,晚上还来。”
“臣妾没说晚上还来——”
“朕说了。”
轩辕宸走了。
顾昭宁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
昨晚的事,一幕一幕地往脑子里涌。
她的脸越来越烫。
最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丢人。
太丢人了。
她居然叫了他一晚上的“景明哥哥”。
叫到嗓子都哑了。
还——
不想了。
顾昭宁掀开被子,坐起来。
不能再想了。
她是来办事的。
办完了就该走了。
可她的腿——
有点软。
不是有点。
是很软。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云溪!”
云溪从外面跑进来,一脸贼笑。
“娘娘,您醒了?”
“你笑什么?”
“奴婢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顾昭宁懒得跟她计较。
“更衣,回宫。”
“娘娘,陛下说了让您住这儿——”
“他说了不算。”
“可是陛下是皇帝——”
“皇帝说了也不算。”
云溪缩了缩脖子,赶紧伺候她穿衣裳。
顾昭宁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
脖子上有印子。
好几处。
“云溪。”
“奴婢在。”
“拿个围巾来。”
“娘娘,这天不冷啊——”
“本宫说冷就冷。”
云溪闭嘴了。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顾昭宁还没走到凤仪宫,整个后宫已经传遍了。
“听说了吗?昨晚皇后娘娘宿在宣政殿了!”
“真的假的?嫔妃不是不能留宿宣政殿吗?”
“那是别人,皇后娘娘能一样吗?”
“也是……可这也太……”
“太什么?”
“太不合规矩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让留宿,谁敢说半个不字?”
消息传到长乐宫的时候,柳玉瑶正在梳头。
绿萼端了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您听说了吗?昨晚皇后——”
“听说了。”
柳玉瑶的声音很平静。
绿萼不敢再说了。
柳玉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慢慢攥紧了梳子。
皇后留宿宣政殿。
陛下从来不让任何嫔妃在宣政殿过夜。
她上回去了,陛下让她住在偏殿。
正殿的门都没让她进。
可皇后——
直接睡在了正殿。
睡在了陛下的床上。
柳玉瑶把梳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娘娘——”
“更衣。”
“今天穿什么?”
“穿那件水红色的。”
“娘娘,水红色会不会太——”
“太什么?”
“太素了……”
“素点好。”
柳玉瑶冷笑了一声。
“素点,才显得皇后娘娘荣宠太盛,盛到晃眼。”
……
辰时,凤仪宫。
嫔妃们来请安。
这一次,所有人都在辰时之前到了。
齐刷刷地站着,没有一个敢迟到。
顾昭宁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齐齐行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不少。
顾昭宁坐下。
“起来吧。”
众人站起来,分两侧站好。
柳玉瑶站在最前面,上下打量了顾昭宁一眼。
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围巾上。
“皇后娘娘,这天不冷啊,您怎么围了个围巾?”
顾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宫怕冷。”
“怕冷?”
柳玉瑶笑了一下。
“臣妾听说,宣政殿的炭火烧得可旺了,昨晚皇后娘娘应该不冷才对啊。”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眼底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昭宁放下茶杯,看着柳玉瑶。
“贵妃的消息倒是灵通。”
“臣妾只是关心皇后娘娘。”
“关心?”
顾昭宁笑了一下。
“那本宫多谢贵妃了。”
柳玉瑶被这轻飘飘的一句堵了一下。
她本来想酸皇后几句,没想到皇后本不接招。
“皇后娘娘,臣妾听说,嫔妃是不允许在宣政殿留宿的——”
“是吗?”
顾昭宁看着她。
“臣妾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合规矩——”
“贵妃觉得不合规矩?”
顾昭宁放下茶杯。
“那贵妃去跟陛下说吧。”
“规矩是他定的,他要是觉得不合规矩,自然会改。”
“他要是没意见,那本宫也没什么好说的。”
柳玉瑶咬了咬嘴唇,说不出话了。
跟陛下说?
她上回说了,被训了一顿。
她再也不敢了。
林若薇看柳玉瑶吃瘪,赶紧开口。
“皇后娘娘,臣妾听说您昨晚给陛下送了汤?”
“嗯。”
“什么汤啊?”
“鸡汤。”
“臣妾也会炖汤,改天也给陛下送一碗去。”
顾昭宁看了她一眼。
“送吧。陛下爱喝汤。”
林若薇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本来是想酸皇后的,说皇后靠送汤争宠。
可皇后好像本不在乎。
这反而显得她小家子气了。
李婉柔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位份最低,这种场合,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唐语然和苏婉仪站在一边,始终不开口。
既不帮腔,也不落井下石。
两个人像两柱子,安安稳稳地杵在那里。
江若湄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但她看顾昭宁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嫉妒。
顾昭宁注意到了,但没点破。
“行了,都散了吧。”
“本宫累了。”
“今天就到这儿。”
众人行礼,退了出去。
……
江若湄走在最后面。
出了凤仪宫,她没有回冷香院。
她绕了一条路,往花园的方向走。
走到花园深处,确认周围没人了,她才停下来。
方才散场之时,江若湄便暗中遣了贴身宫女,悄悄去给柳贵妃传信。
她特意邀约柳玉瑶,在御花园僻静假山处一见。
柳玉瑶收到消息,便带着林若薇悄然赴约,在此等候多时。
确认四下无人,她才缓步从假山后走出。
“贵妃娘娘。”
江若湄见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又恳切。
柳玉瑶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
“江贵人特意遣人传信约本宫前来,所为何事?”
江若湄抬眸,眼底褪去了往的怯懦,只剩满心沉郁与决绝。
“臣妾今斗胆邀约娘娘,是想表明心意。”
“往后臣妾愿唯贵妃娘娘马首是瞻,任凭娘娘差遣,绝无二心。”
柳玉瑶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与探究。
“哦?”
“本宫倒是好奇,你素来安分守己,今为何突然这般表态?”
江若湄攥紧手中丝帕,字字真切,带着满心不甘。
“臣妾只是看不惯如今宫中光景。”
“皇后身居后位,独享陛下盛宠,盛气太过,独占所有恩宠。”
“臣妾私心以为,她这般心性与做派,本配不上中宫尊位,更担不起陛下独一份的偏爱。”
话音落下,柳玉瑶眼底笑意瞬间敛尽。
她快步上前,抬手轻按住江若湄的肩,压低声音警示。
“慎言。”
“御花园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你好大的胆子。”
“非议中宫皇后,若是被人听了去,便是死罪,无人能保你。”
江若湄身子微僵,却依旧抬眸,眼神坚定不改。
“臣妾知晓后果。”
“可臣妾实在不甘心眼睁睁看着皇后一手遮天,霸占所有恩宠。”
“唯有依附娘娘,臣妾才有出路,后宫众人方能有喘息之机。”
柳玉瑶定定打量她片刻,确认她心意真挚,并无半分虚言。
她缓缓松开手,神色恢复淡然,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你有这份心思,本宫知晓便好。”
“记住,心中有怨、眼中有不平,都要藏在心底。”
“深宫行事,最忌落人口实,半点把柄都不能留给旁人。
江若湄郑重颔首,恭声道。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往后必定谨言慎行,事事听从娘娘安排。”
柳玉瑶淡淡应声。
“既愿归顺,便拿出你的忠心来。”
“本宫不会亏待听话之人。”
“回去吧,切勿让人察觉你我往来过密。”
“是,臣妾明白。”
江若湄深深一礼,不敢多留,转身悄然离去。
待她走远,林若薇才从假山侧走出,低声开口。
“姐姐,这个江贵人靠谱吗?”
柳玉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
“靠不靠谱,试试便知。”
“那姐姐打算如何试她?”
柳玉瑶眸光微沉,语气慵懒又暗藏算计。
“不急。”
“先让她好好表表忠心,本宫自有安排。”
……
冷香院。
江若湄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的脑子里全是今天请安时的画面。
皇后坐在凤椅上,容光焕发。
脖子上围着围巾,可谁都看得出来,那下面是什么。
是陛下留下的痕迹。
是宠爱的证明。
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江若湄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年,她十四岁。
在秋猎的围场上,她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
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穿着银白色的铠甲,手里挽着一张弓。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周围的人都在欢呼。
她问身边的丫鬟。
“那是谁?”
“那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轩辕宸。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从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想他。
想他会不会记得她。
想他会不会娶她。
想他会不会——
后来他顺利登基,执掌万里江山。
彼时深宫内外流言四起,人人皆知新帝心悦皇后。
坊间与宫中都传,陛下曾亲口许诺顾昭宁,此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承诺此生绝不纳妃,不宠六宫,唯护她一人周全。
那时的江若湄听闻所有传言,心底嫉妒得几近发狂。
她打心底认定,顾昭宁本担不起这份独一无二的帝王偏爱。
自古帝王皆坐拥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天下之主,本该制衡六宫、雨露均沾,何来独宠一人的道理?
凭什么要为顾昭宁打破祖制、束缚自己?
凭什么顾昭宁能轻轻松松,独占帝王所有的温柔与偏爱?
江若湄郁结,满心不甘,只觉世事不公。
可没过多久,宫中便传出陛下大开选秀的旨意。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江若湄心底的执念与酸涩瞬间松动。
她暗自揣测,原来皇后也并没有那般被陛下放在心尖珍视。
原来那些轰轰烈烈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只是虚假传言、空谈一场。
积压许久的嫉妒稍稍消散,她心底重燃无尽希冀。
她满心期许踏入选秀大典,期盼能凭自己的容貌才情,入得帝王眼。
最终,她如愿入选,成功踏入这巍巍深宫。
可她入宫这么久,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出身不够高?
因为她不够漂亮?
因为——
因为她不是皇后。
江若湄睁开眼睛,眼底全是红血丝。
皇后。
顾昭宁。
将军府的嫡女。
从小跟陛下青梅竹马。
何其不公。
顾昭宁生来便站在云端,坐拥家世殊荣,独占帝王情衷。
她无需刻意讨好,无需步步筹谋,便轻易攫取了深宫女子求而不得的一切。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
江若湄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年轻。
漂亮。
可陛下看不到。
“娘娘。”
晚翠端了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您没事吧?”
“没事。”
江若湄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晚翠。”
“奴婢在。”
“你说,皇后娘娘好看吗?”
晚翠愣了一下。
“好、好看。”
“比我好看?”
“这……”
“说实话。”
“……皇后娘娘确实好看。但娘娘也不差。”
不差。
可就是不够。
永远不够。
江若湄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皇后。
你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陛下身边。
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宣政殿。
轩辕宸下了朝,回到御书房。
秦风跟在他身后。
“陛下,今天朝堂上——”
“先不说朝堂的事。”
轩辕宸坐下,揉了揉太阳。
“来福。”
皇帝贴身伺候的大太监来福,立刻快步上前躬身。
“奴才在。”
“传旨各宫。”
来福微微一怔。
“陛下,不知是何等旨意?”
起,六宫嫔妃谨守宫规、恪遵本分。严禁私下耍弄手段、搬弄是非、寻衅生事,无故招惹圣怒。全体宫人需敬奉中宫,对皇后不得心存不敬、暗语讥讽、蓄意冒犯。皇后所言如朕亲言,一应旨意、吩咐皆需谨遵不违,不得推诿怠慢、肆意逾矩。六宫上下安分守礼,谁若忤逆规矩、惹皇后不快,朕必严惩不贷。
轩辕宸顿了顿。
“让她们都给朕守好规矩。”
“谁要是让皇后不高兴,朕就让她不高兴。”
“听明白了吗?”
来福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声。
“奴才听明白了!”
“去传话。”
奴才即刻传旨各宫!”
来福领命,快步出宫传旨。
秦风站在一旁,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您这样传旨,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让人觉得,您在偏袒皇后?”
轩辕宸看了他一眼。
“朕就是在偏袒皇后。”
“怎么,不行?”
秦风立刻闭嘴。
“行。陛下说什么都行。”
轩辕宸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凤仪宫的方向。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昨夜的画面。
昨夜温存缱绻的画面尽数涌入脑海。
她软糯的呢喃、温顺的依偎,还有晨起羞怯动人的模样,每一幕都清晰深刻。
一幕幕鲜活旖旎的画面撞入心底,轩辕宸喉结微滚,身形微僵,胯下一热。
心底的燥热骤然蔓延开来。
方才朝堂上的沉稳肃穆,尽数被这抹旖旎情愫冲散。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嘴角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秦风。”
“臣在。”
秦风即刻上前垂手待命。
“今朝堂之上,柳氏一族一众老臣频频发难,刻意推诿政务、言语试探,你怎么看?”
轩辕宸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审视的冷意。
秦风沉吟片刻,据实回禀。
“柳家势力盘错节,近愈发张扬,仗着朝中旧部众多,隐隐有制衡皇权之心。今朝堂发难,想来是试探陛下底线。”
轩辕宸眸光微沉,指尖轻叩窗沿。
“朕自然知晓。柳玉瑶在后宫步步小动作,柳家在前朝便步步紧,内外呼应,心思昭然若揭。”
“那陛下打算何时着手制衡柳家势力?”
秦风低声问询。
轩辕宸眸色幽深,语气沉凝笃定。
“不急。柳家基深厚,且背后倚仗太后撑腰,盘错节牵扯甚广。贸然动手只会搅动朝局动荡,得不偿失。暂且隐忍观望,待时机成熟,再将柳家势力一一清算。”
“另外,紧盯柳府动向,但凡有异动,即刻回禀朕。”
“臣遵旨。”
秦风躬身领命,静立一旁,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