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衡再来医馆时,身后跟着个担架。
两个保镖抬着,上面躺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二岁,林晚棠。名校硕士,金融系高材生,三个月前还在投行实习,如今却被人用软带绑着手脚,嘴里塞着防止咬舌的软木。她面色红,双目半睁,眼白上翻,每隔半盏茶工夫,四肢便一阵剧烈抽搐,像有无形的线在拉扯她的筋骨。
“欧阳先生!”林仲衡声音发颤,三天前还红光满面的老人,此刻眼窝深陷,“棠棠上周在会议室突然昏倒,送去医院,西医说是癫痫,做了全套脑电图,查不出病灶;又说是精神分裂,吃了镇静药,越吃越僵。昨天开始,她……她不认识我了。”
欧阳思空从柜台后走出来。
他没看担架,先看了林仲衡一眼——老人印堂发暗,山青滞,这是连惊惧、肝气冲心的面相。然后他走到担架前,俯身,两指轻轻拨开林晚棠的眼睑。
望神。
那双眼半睁着,瞳孔涣散无神,像是蒙着一层浊黄的膜。但在欧阳思空指尖靠近的瞬间,林晚棠的眼珠忽然极快地转动了一下,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光,暴射而出,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呆滞的混沌。
这不是癫,也不是狂。是痰。
欧阳思空再伸手,捏开她的下颌。舌苔黄腻,厚如积粉,从舌尖一直铺到舌,边缘泛着暗红,像是夏雨后青苔覆盖的砖墙。他指尖在她腕上一搭,三息之后,收回手。
脉象弦滑,如珠走盘,按之有力,却滞涩不畅。那力不是正气,是痰浊壅盛,气结于内,与邪相搏。
他直起身,只说了四个字:
“痰迷心窍。”
林仲衡一愣:“什么?”
秦鸿在一旁,眉头紧锁。他随恩师行医多年,知道“痰迷心窍”四个字的分量——这不是现代医学说的“精神病”,是中医里实邪内闭的急症。痰热壅盛,上蒙心包,神明被困,才会出现昏厥、抽搐、不识亲疏。
“不是癫痫,不是疯。”欧阳思空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晒药筛子需要翻面的事实,“是痰。热痰裹心,如油入面。”
林仲衡颤声问:“怎么治?”
欧阳思空没答。他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琥珀色的液体,黏稠如蜜,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竹腥气——鲜竹沥。又取出一包药粉,色黄质轻,是天竺黄;另有一小包胆南星,气味辛烈刺鼻。
他示意保镖将林晚棠平放在诊榻上,解开绑带。
林晚棠刚一松绑,双手便猛地抓向自己的喉咙,指甲在颈侧划出红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要往上涌却又涌不出来。
欧阳思空左手按住她额顶,右手从布囊中抽出一透骨金针。
第一针,百会。
针尖入肉三分,他手腕一沉,真气透入。林晚棠浑身剧震,抓向喉咙的手僵在半空。
第二针,人中。
斜刺向上,针尾轻捻。林晚棠喉结猛地滚动,眼球向上翻得更甚,嘴角溢出一缕白沫。
第三针,丰隆。
这是足阳明胃经的络,化痰要。金针直透,入肉两寸。欧阳思空单掌虚按针尾,内家真气绵绵渡入,沿经络上行,如一双无形的手,在腔腹腔内推按搜剔。
林晚棠腹部开始起伏,越来越急,像有巨浪在胃里翻涌。
欧阳思空忽然收掌,在她后背膈俞处,轻拍一掌。
“呕——”
一声剧呕,林晚棠整个人从诊榻上弹起半寸,喷出一大口黏腻的痰涎。
那痰色黄稠,拉成丝,落在铜盆里,竟有半碗之多,黏在盆壁上缓缓下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像是发酵过度的咖啡混着某种化学药剂的甜腻。痰一出,林晚棠眼中的那层浊黄膜,肉眼可见地褪去了。
她僵在半空的身体,骤然软下来,像抽掉了骨头,重重落回诊榻。
然后,她睁开了眼。
瞳孔清澈,虽然疲惫,但有了神。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林仲衡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爷爷?”
林仲衡老泪纵横,扑到榻前,攥着孙女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头却忽然闪过一念——这年轻人针定生死、不卑不亢,若棠棠后……他随即苦笑,暗骂自己老糊涂,生死关头竟想这些。
欧阳思空神色不变,起出三针,用纱布拭净,随后走到案前,提笔写方。字迹歪斜,墨色透背:
竹沥水半盏(冲服) 胆南星三钱
天竺黄三钱 石菖蒲三钱
远志三钱 茯苓五钱
陈皮三钱 半夏三钱(姜制)
枳实三钱 生甘草二钱
旁批:急火煎,滚三沸即取,服三剂。忌咖啡、忌生冷、忌一切提神之物。静卧七。
他将药方往前一推,看向林仲衡,终于多说了半句:
“熬夜、咖啡、减肥药。痰是积月累,不是一之寒。”
林仲衡捧着药方,手还在抖。他忽然想起,孙女这半年确实在疯狂减肥,每天三杯黑咖啡,凌晨三点还在看报表,说是要进投行不能输给男人。他劝过,她不听。
“这……这就好了?”林仲衡颤声问。
欧阳思空已经开始收拾针囊,背对着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秦鸿在一旁低声补道:“痰去则神明自清。这病来得急,去得也快,但在生活习惯。若不戒咖啡、不戒熬夜,三年内必复发。到时候,难救。”
林仲衡连连点头,将药方贴身收好,又示意保镖放下一只锦盒。盒里是一套清代的针灸针具,纯金打造,据说曾是宫里的物件。
欧阳思空扫了一眼,没推辞,也没多看,只说了句:“放柜上。”
林仲衡深深一揖,让保镖抬着仍虚弱的林晚棠,转身离去。
天井里恢复了安静。
欧阳思空蹲回柜台后,继续分拣药材。秦鸿看着他,忽然问:“先生,您方才那一掌拍在膈俞,是……”
“催膈。”欧阳思空头也没抬,“痰在膈上,非吐不出。针引路,掌催力。”
秦鸿若有所悟,低头记下。
午后的头透过天井,晒在柜台上那套金针上,泛着温润的光。
而那个被痰涎糊住了三个月神志的豪门千金,此刻正坐在回程的车上,靠着祖父的肩,第一次觉得,空气里那股子药香,比咖啡好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