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南城老街的药香被暑气蒸得愈发浓烈。
秦鸿蹲在医馆天井里,手里握着一把竹耙,正翻晒一批新到的苍术。这药材得在烈下曝够时辰,才能去掉那股子燥烈之气。他额角见汗,却得认真——自从那分拣三百味药材后,他便把自己当成了医馆的人,寅时晒药,酉时收筛,一不落。
“先生,还记得刘裕民吗?听说去了医药集团”。
欧阳思空坐在柜台后,头也不抬,嗯了一声,膝头摊着本《本草备要》,指尖捏着片黄连,在指腹轻轻搓揉。没看,先嗅。眉头微蹙,这批次炮制时火功过了两分,苦寒之性太燥,得减分量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不是街坊那种拖沓的步子,是皮靴碾在青石板上的脆响,齐整,生硬,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木门被推开,没敲门。
三个穿军装的人当先踏入,后面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事。最后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肩章上的资历章排得密密麻麻,脸膛紫黑,眉毛极浓,一双眼睛扫过医馆天井,像是在审视一处刚被占领的阵地。
赵铁军。军区某医疗单位的负责人,与陆振霆不是一个山头,甚至可以说是死对头。他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进门便“啪”地拍在柜台上,震得那尊明代针灸铜人微微一晃。
“南城思空医馆,负责人是谁?”赵铁军声音洪亮,带着军令般的强硬。
秦鸿放下竹耙,快步走过来,腰还没直全,就先拱了手:“赵主任,我是秦鸿,军区总院的,这位欧阳先生是……”
“我知道他是谁。”赵铁军没看秦鸿,目光直接钉在柜台后的欧阳思空身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一个民间游医,无单位挂靠,无军籍编制,甚至连个像样的执业场所都没有。就这破院子,晒药的竹筛子比医疗器械还多,也敢给军区首长看病?”
他身后的事立刻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材料,一字排开:
“经查,思空医馆药材来源不明,部分饮片无正规批号,涉嫌违规采购。另,该医馆长期接待军方人员,却无军医交流资质,未纳入军队医疗监管体系。现决定,从今起,由我军医交流工作组入驻监管,所有诊疗活动暂停,接受审查。”
秦鸿脸色变了:“赵主任,这……这医馆是给陆老首长看过病的,顾老连长也是在这儿……”
“陆振霆?”赵铁军嗤笑一声,眉毛拧成一条线,“老陆年纪大了,容易被江湖把戏蒙住。但军队有军队的规矩,医疗不是儿戏,不能任由一个毛头小子在破院子里扎几针、熬几碗汤,就当成国医圣手。今天这地方,我接管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两个穿军装的便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掀柜台上的药筛,动作粗暴。
欧阳思空终于抬头。
他放下那片黄莲,从柜台后走出来。布衣布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千层底布鞋,踩在地上没半点声响。他走到赵铁军面前,站定,距离不过三尺。
赵铁军比他高半个头,肩宽背厚,像堵墙。他俯视着这个年轻人,眼底压着不屑:“怎么,欧阳大夫有意见?”
欧阳思空没说话。
他忽然抬手。
那手极快,却极轻,像一片落叶飘向水面,不带风声。食指与中指并拢,隔着赵铁军那身挺括的军装,在他前虚虚一点。
膻中。
指尖未触皮肉,距衣料尚有半寸,但一股温润却凝实的气感,自欧阳思空指尖骤然吐出,如一无形的针,直直透入赵铁军腔。
赵铁军浑身一僵。
他还没反应过来,欧阳思空手腕微沉,指尖下移三寸,在他肋间期门处,又是一点。
真气再吐。
这一次,两股气感在赵铁军体内交汇,膻中属气会,期门属肝募,两一堵一冲,如同在他腹间骤然关上了一道闸门。赵铁军只觉得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气息瞬间窒住,喉头发紧,眼前发黑,一股闷痛从膻中炸开,沿着肝经直窜两肋。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骂人,想下令抓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脸色,从紫黑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泛起一层铁青。
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鬓角、后颈涌出,军装领口眨眼湿透。
欧阳思空收回手。
他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赵铁军,只说了三个字:
“病了。回去治。”
声音不高,却像三块冰,砸在滚油里。
天井里死寂。
那两个正要掀药筛的军装事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拎公文包的事瞪大眼睛,看着自家主任——那个在军区以强硬著称、连陆振霆都不放在眼里的赵铁军,此刻竟像被抽了脊梁骨,微微佝偻着,双手死死捂住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怎么也喘不匀。
赵铁军盯着欧阳思空,眼底的不屑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骇。
他不懂中医,不懂位,但他懂身体。刚才那两下,分明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隔着衣服、皮肉,直接搅动了他的内脏气机。这不是魔术,不是把戏,是实打实的招——如果那年轻人指尖再深一分,或者真气再吐一寸,他此刻可能已经躺在这天井里,等急救车了。
“你……”赵铁军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带着颤音。
欧阳思空没再理他。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重新拿起那片黄莲,继续分拣,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落在柜台上的尘埃。
秦鸿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却不敢出声。
赵铁军捂着口,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竹椅。他身后的事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他死死盯了欧阳思空背影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羞怒、惊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一行人来得汹汹,去得狼狈。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来时凌乱得多,像是败退。
木门被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井里恢复了安静,只剩暑气蒸腾的药香,和秦鸿尚未平复的喘息。
傍晚时分,陆振霆来了一通电话。
秦鸿接的,老首长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金石之音:
“赵铁军明天去后勤部报到,管仓库。思空那边,不会再有人打扰。”
秦鸿挂了电话,看向柜台后的欧阳思空。
那青年依旧蹲在矮凳上,指尖捏着片黄莲,在鼻下轻轻一嗅,随后将那片炮制过火的药材,轻轻拨进了“次品”的粗陶碗里。
夕阳从老旧木门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秦鸿忽然觉得——
这医馆看着破旧,晒药的竹筛子确实比医疗器械多。但就在这里,就在这片青石板地上,有人用一针、一双手、一股无形的气,守住了某种比军衔、比文件、比强权更硬的东西。
那东西叫规矩。
欧阳家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