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的木门在黄昏时被推开,带进一阵夹着桂花香的晚风。
进来的是个老妪,七十多岁,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乌木簪子绾住。她穿一身藏青色旧旗袍,洗得发白,却净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手——以及露在袖口外的半截小臂。
肌肤甲错。
不是普通的燥皲裂,是成片成片的暗褐色鳞屑,贴着皮肉翘起,像涸的河床,又像被烈晒裂的老树皮。从手背一直蔓延进衣领深处,在颈侧也能看见那种诡异的鱼鳞状纹路。她走动时,那些鳞屑摩擦着衣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老妪走到天井中央,没坐,先从怀里摸出一只红布包,层层揭开。
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断口参差,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砸裂的。玉上雕着一株灵芝,纹路古拙,不是近代的工。
“欧阳家的后人。”老妪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老木头,“我姓温,四十年前,认识你爷爷。今来,还一桩旧缘,也求一条活路。”
她将玉佩轻轻搁在柜台上,随后补了一句,像是怕欧阳思空不接:
“《青囊遗册》的下半卷,在岭南。”
欧阳思空从柜台后走出来。
他目光先落在玉佩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看向老妪的手臂。他伸手,指尖轻轻按在老妪腕脉上,闭目三息。再睁眼时,他绕到老妪身后,轻轻掀开她后领。
颈背之下,甲错更甚。暗褐色的鳞屑层层叠叠,底下隐约可见紫黑色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趴在皮肤上。
他收回手,只说了三个字:
“血劳。”
秦鸿在一旁,听得心头一凛。这是《金匮要略》里的古病名,瘀血内停,新血不生,肌肤失养,久而久之便成“肌肤甲错”,形同鱼鳞。遍寻名医不治,是因为所有人都当皮肤病治,外用药膏涂了一层又一层,本触不到病。
“不是皮病。”欧阳思空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取出几味药材。大黄、桃仁、漆、虻虫、水蛭、蛴螬、䗪虫——全是虫类药与破血药,气味腥烈刺鼻。
他又添了几味扶正的地黄、芍药、甘草,以缓虫药之峻。
“内服。”他将包好的药包搁在柜台上,又取来一只粗陶碗,倒了半碗黄酒,“黄酒为引,助药力入血分。”
老妪接过药包,却没有立刻道谢。她看着欧阳思空,眼底浮起一层浑浊的泪光:“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给我包的药。那时候我二十出头,跟着家里长辈去岭南寻药,中了瘴毒,瘀血攻心,也是血劳。你爷爷用大黄䗪虫丸加减,救了我一命。”
欧阳思空神色不变,开始收拾药柜。
老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后来,有人要夺《青囊遗册》。那书是欧阳家祖上传下来的,分上下两卷,上卷讲针药,下卷讲导引换髓。你爷爷为保下卷,在岭南跟一伙人结了死仇。对方来头很大,不是江湖帮派,是……是吃官饭的。你爷爷带着半块玉佩逃回南城,从此归隐,再也不提岭南二字。”
她指了指柜台上的玉佩:“这是当年他留给我的信物,说若有一欧阳家后人能解开玉佩上的图,就能找到下卷藏处。我守了四十年,如今守不动了,把这半块玉,还给你。”
天井里静了片刻。
欧阳思空将药柜合上,转身走回老妪身前。他伸手,不是去拿玉佩,而是轻轻按在了老妪的后背上。
掌心贴住她藏青色旗袍的布料,隔着那层粗布,内家真气自劳宫缓缓吐出。
老妪浑身一震。
那股真气温热而绵长,像一股无形的暖流,透入她僵硬的脊背,沿着足太阳膀胱经,一寸寸往下推。每到一处瘀血阻滞的节点,欧阳思空掌心便微微一沉,真气如浪涛拍岸,将那些沉积了数十年的死血、瘀毒,硬生生往下赶。
老妪觉得后背先是烫,然后是麻,最后是一种奇异的松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暗褐色的鳞屑,在真气催动下,竟微微翘起,边缘渗出一层极细的、暗紫色的汗珠,像是瘀血找到了出口,正从毛孔里往外透。
欧阳思空额头见汗。
血劳最难治,不在破血,而在通窍。瘀血像铁锈一样焊死在经络深处,寻常药力难达,必须以真气为引,先推开血分的淤堵,药才能跟着进去。
他掌势一变,从推转为揉,真气由刚转柔,如春雨渗入裂的泥土,将那些刚被推动的瘀血细细化开。
足足一炷香工夫。
欧阳思空收掌,轻吐一口浊气。老妪的后背,旗袍上已洇出一层淡淡的紫黑色汗渍,腥气扑鼻,那是从血分里出来的陈年老瘀。
老妪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鱼鳞状的甲错依旧还在,但边缘处,竟有了一丝极淡的润泽,像旱地初逢细雨。
“三后来。”欧阳思空只说了四个字,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在药方旁又添一行:
加当归四钱,养血和血,防虫药伤正。
老妪颤巍巍地捧起那半块玉佩,想要递给他。欧阳思空没接,只淡淡道:“放柜上。”
和当年对沈重山、对林仲衡、对所有人一样,不接,不推,由它去。
老妪依言搁下,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跨越四十年的恍惚——她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在岭南密林里,一身是血却死死护住木匣的年轻人。
“你比你爷爷……还稳。”她轻声说了一句,转身推门,消失在黄昏的桂花香里。
天井里暗了下来。
欧阳思空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断口参差,羊脂白玉在暮色中泛着幽润的光。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玉面上那株灵芝的纹路。
纹路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极淡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不像是装饰,像是……地图的一角。
他收回手,将玉佩扫进柜台最底层的抽屉,与那卷《经络真解》残卷并排放在一起。
随后,他吹熄油灯,闩上木门。
夜色吞没了南城老街,但有些东西,已经从历史的缝隙里,悄然透出了一丝气息。
《青囊遗册》下半卷。
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