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医院距离军舰的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但橡皮艇在水面上绕来绕去,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达。
整座医院大楼有一半淹没在水下。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有六层,外墙上的“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大字被烟火熏得发黑,但依然清晰可辨。
“正门在水下。”苏澜说,“我们可以从裙楼的顶棚进去。六楼是行政区和部分病房,五楼有手术室和供应室——供应室里通常备有大量一次性医疗耗材和常用药物。”
“药品仓库呢?”
“在地下一层。现在肯定全在水下了。”
陆沉看了看大楼的结构。裙楼的楼顶刚好露出水面不到半米,像是水面上的一个浮台。楼顶上有一个消防通道入口,应该可以进去。
“从裙楼进去。”陆沉做了决定,“目标是五楼的供应室和手术室。如果结构稳定,再往上搜六楼。不进水下。”
橡皮艇靠上裙楼楼顶。陆沉第一个跳上去,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时,感觉到楼体有轻微的晃动。
“楼里有水。”他判断道,“而且水位在变化,说明有地方连通了外面的水。”
“还安全吗?”苏澜问。
“只要不在里面待太久,应该没问题。”
他们从消防通道进入大楼。里面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看见走廊里东倒西歪的推车、散落的病历、破碎的玻璃。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海水混合的诡异气味。
苏澜在前面带路。她走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楼梯的位置,她都了然于心。
“从这儿下去。”她推开一扇防火门。
五楼的走廊相对完好。供应室的门虚掩着,苏澜推开进去,手电筒的光照出一排排货架。
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医疗用品:纱布、绷带、一次性手套、输液器、注射器、消毒液……
“太好了。”苏澜松了一口气,“东西都还在。”
她开始迅速往带来的背包里装东西。陆沉和四个海军士兵一起帮忙。他们装了整整四个大背包,然后又去了手术室。手术室里,苏澜找到了几套完整的手术器械包、缝合线、药品——虽然不多,但足够做几台紧急手术。
“抗生素呢?”陆沉问。
“供应室只备常用药。”苏澜皱眉,“抗生素通常在药房,药房在一楼。”
一楼在水下。
陆沉想了想:“能不能从楼梯间潜下去?水应该只淹到三四楼的高度,药房在一楼的话,水深大概四五米。如果憋一口气……”
“太危险了。”一个海军士兵话,“水下建筑里潜水,万一被什么东西挂住,连游都游不出来。”
苏澜也在犹豫。她知道抗生素的重要性——舰上有好几个伤员已经开始发热,没有抗生素,感染随时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我知道有个地方。”她忽然说,“七楼,特需病房。”
“特需病房?”
“高病房和VIP病房。那里的病人通常自备大量药品,包括进口抗生素。护士站有一个专用的药品冷藏柜,里面存放的都是高档药。”
“七楼在水面上。”
“对。”
他们上到七楼。特需病房区的门关着,推开门,里面出乎意料地整洁。地震似乎没有对这个楼层造成太大破坏。
苏澜径直走向护士站,拉开一个白色的药品柜。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各种药品。她迅速浏览标签,眼睛一亮。
“头孢曲松、左氧氟沙星、万古霉素……都是广谱抗生素。”她开始往包里装,“还有白蛋白和代用品。这下伤员有救了。”
陆沉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向外面。
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城市的大部分都在水下,只有少数高楼露在水面上,像墓碑一样沉默。水面上的漂浮物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远处,大约一公里外的一栋半淹的酒店大楼里,有火光一闪。
不是火灾的火光。是信号。有人在用镜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反射阳光。
“那边有人。”他说。
苏澜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也看到了那个闪光。
一闪一闪的,很有规律。
“是三短三长三短。”一个海军士兵忽然说。
“什么意思?”
“莫尔斯电码。SOS。国际求救信号。”
苏澜看向陆沉:“有人在求救。”
“不只一个。”陆沉眯着眼睛数了数,“那栋楼有好几层露出水面,每层都有闪光。至少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幸存者。”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的橡皮艇最多坐六个人。已经装了四个大背包的物资,剩下的空间最多再容纳两三个人。而且现在天快黑了,必须赶在落前回到军舰。
“明天来。”陆沉说,声音有些沙哑,“明天一早,我们带大艇来。”
苏澜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唯一理性的决定,但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心里依然沉重。
回到军舰时,夕阳已经把水面染成了暗红色。
马东那组已经先回来了。他们的收获也不少:几箱瓶装水、两大袋包装食品、一把消防斧、一捆登山绳、还有几件救生衣。马东兴奋地展示他从写字楼楼顶拆下来的一个不锈钢水箱——里面还有半箱存水,够所有人喝两天。
“这玩意儿好拆,明天我带人再去拆几个。”马东拍着水箱说。
苏澜把带回来的药品分拣整理好,立刻给几个发热的伤员用上了抗生素。然后她去看阿珍。马东老婆的腿伤稳定,没有出现感染迹象,正在和小雨一起吃东西。
“姐姐!”小雨看见苏澜,塞了满嘴的面包含含糊糊地叫道。
苏澜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天黑之后,舰桥上点起了应急灯。
陆沉、苏澜、马东、周海生四人围坐在一起,汇总今天的发现。
“算上所有打捞回来的物资,淡水够五天,食物够四天。”周海生报出数字,“药品暂时够用一周。但这是按照目前六十八人计算的。如果再来更多幸存者——”
“一定会来更多。”陆沉把在医院大楼上看到求救信号的事说了出来,“明天我们得组织更大规模的救援。现在的问题是,这艘军舰能容纳多少人?”
周海生沉默了一会儿。
“满员编制是两百八十人。如果加上临时安置空间,挤一挤能塞五百人。但问题不是空间,是补给。五百人一天的消耗量,我们目前所有的物资加起来只够撑一天。”
“所以不能只靠打捞旧世界的残余。”苏澜说,“得想办法生产。”
“生产什么?”马东挠头,“在水上种地?”
“淡水。”陆沉说,“只要有充足的淡水,食物可以撑更久。人体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能撑三周,但没有水只能撑三天。”
“怎么生产淡水?我们又没带海水淡化装置。”马东说。
“军舰上有。”周海生忽然说,“舰上原本就有海水淡化系统,但动力系统坏了,没法运行。”
“能修吗?”
周海生摇头:“动力舱进水严重,左舷裂口太大。除非能把整艘舰拖进船坞大修,否则不可能。”
陆沉想了想:“有没有其他办法?比如用太阳能?”
“有。”一个声音从舱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海军作训服,但明显不是军人——衣服太大,像是临时套上去的。
“你是谁?”周海生皱眉。
“赵铭。”男人推了推眼镜,“中科院海洋研究所的。你们前天把我从海里捞上来的。”
周海生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被困在漂浮物上的……”
“对。”赵铭走进来,“这几天我一直在下面看动力舱的情况。虽然主动力系统没救了,但舰上还有一套备用的光伏发电板,本来是给通讯系统供电的。如果能拆下来重新组装,理论上可以驱动一个小型的反渗透式海水淡化器。”
“你会做?”陆沉问。
“我是搞海洋工程的。”赵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某种技术狂人的光芒,“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不算太难。但我需要材料和工具。”
“什么材料?”
“光伏板本身还在,这个不用找。关键是蓄电池——原来的蓄电池组被海水泡了,需要更换。还有就是反渗透膜,舰上的备用件仓库里应该有。另外,我需要一个帮手。”
“我来。”马东举手,“修船的和搞工程的,应该能搭上话。”
赵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懂电路吗?”
“渔船上的电路都是我修的。”
“行。明天开始。”
陆沉看着赵铭,忽然觉得这个瘦弱的工程师可能是他们目前遇到的最重要的幸存者之一。
淡水。
如果能解决淡水问题,生存的概率就大了一半。
夜深了。陆沉一个人走到甲板上。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那座沉没的城市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躺在水下。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出,不知道是哪栋建筑里残留的空气被挤压了出来。
“睡不着?”
苏澜走到他身边。她的手里拿着两杯热茶——用舰上的应急炉烧的水,茶叶是从军官餐厅里找到的。
陆沉接过一杯。
“谢谢。”
他们并肩站在船舷边,看着月光下的水面。
“今天在医院,”苏澜轻声说,“你看到求救信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无力感。”他说,“知道有人需要帮助,但能力不够。”
“所以你一直在扩大能力。”苏澜说,“收集物资、建立联盟、解决淡水问题——你不是在求生,你是在打造一艘新的方舟。”
“方舟?”
“诺亚方舟。”苏澜转头看着他,“大洪水来了,诺亚造了一艘方舟,把各种各样的生命都装进去。洪水退去之后,方舟里的生命重新繁衍,重建了整个世界。”
陆沉低头喝了一口茶。
“我不是诺亚。”他说,“我只是不想死。也不想看着别人死。”
“这就够了。”苏澜说。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远处,水面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然后又是一点。
接着,更多的光点亮了起来。
那些光点散落在城市废墟的各处——高楼的窗口、水塔的顶端、半淹的楼顶。有的是火把,有的是手电筒,有的是应急灯。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群还活着的人。
“你看。”苏澜说。
陆沉看着那些光点。
它们在水面上摇曳,在夜风中闪烁,像是城市沉没之后,从水底浮上来的魂魄。
但它们不是魂魄。
它们是幸存者。
是旧世界的遗民。
是新世界的火种。
“明天。”陆沉说,“明天我们去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