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包厢里蔓延。
窗外的蝉鸣聒噪了一浪又一浪,茶壶里的茶渐渐凉下去。
“好。”
唐强终究是不得不松了口,声音有些涩:“我会尽快给你消息。”
林致远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地沉默不语的唐强。
“唐叔叔,还有一件事。”
“什么?”
“胡阿姨确实挺有本事,她这几天把市里省里能问的人都问遍了,对吧?连我在大学里的同学父亲都有接听到她的电话呢。”
林致远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真的,非常厉害。”
唐强脸色变了又变。
他不敢问林致远是怎么知道的,甚至不敢再去多想这个问题。
因为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不管他再问什么,这个年轻人都会给他一个意料之外又滴水不漏的答案。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场见面,他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下风。
上一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以为是准备不足。
这一次他挑的时间和地点,他自己布的棋局,结果依然被这个年轻人牵着鼻子走。
二十岁。
品学兼优。
温润如玉……
唐强忽然想到另外一个词。
人小鬼大。
如果苏晚琴知道唐强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肯定会给他翘大拇指,告诉他猜想的没错,林致远确实人小鬼大。
那天晚上,林致远虽然最后并没有长驱直入,但是身为过来人,苏晚琴实实在在的能估摸着出真正的尺寸。
林致远走出茶楼的时候,盛夏傍晚的阳光仍旧很烈。
巷子里没有人,他沿着墙的阴凉慢慢走,手里转玩着手机。
唐强今天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还好。
这位老纪检既不够狠,也不够蠢,恰恰卡在中间。
有底线但不坚定,有怀疑但不够自信,想保身却又不敢造次。
这样的人最适合当棋子。
至于胡京男到处打电话调查他的事情,很简单,他只有找出几个和他,还有胡京男之间同时有着关联的人,打电话过去随便聊聊家常,总是会有人无意间向他透露胡京男的电话内容。
毕竟,他的老爹林建州,现在可是市里的红人。
他把手机解锁,给苏晚琴发去了一条短信。
“这个星期应该能让你见苏永昌,准备好。”
苏晚琴收到短信的时候在厨房里炒菜。
她以前从来不进厨房。
自从林致远去家里吃过一顿晚饭,她觉着身为女人应该多少有几个拿手菜才行。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立刻看。
锅里的油正热,青椒的辣味呛得眼睛有些发涨,她偏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水汽之后把菜盛进盘子里,关了火,这才擦净手掌掏出手机。
看到屏幕上那行字的时候,她以为是玩笑,再三确认是林致远发过来的短消息。
锅里的油水还在滋滋响,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窗外的暮色正从香樟树梢上慢慢压下来。
她就那样站在灶台前,一只手端着菜盘,一只手攥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看了很多遍。
这个星期应该能让你见苏永昌,准备好。
她张了张嘴,喉头滚烫。
从苏永昌被带走那天算起,到今天为止,她已经数不清过去了多少天。
这些子,她几乎彻夜不眠,即使偶尔睡着也是在噩梦里度过。
梦里苏永昌在喊她,声音沙哑,怎么喊都喊不出她的名字。
醒来枕巾湿透,窗外夜色如墨。
她放下菜盘走出厨房,攥紧手机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发现自己很想哭,眼睛是的,她的眼泪已经在前些天流。
林致远最后守住底线没有真正侵入她的那个晚上,她侧躺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是她最后一次哭,她现在学会了把眼泪憋回去。
“致远,真的吗?”
点发送之后马上又觉得有些不妥,这话像是在怀疑他的可信度。
她准备再编辑消息解释的时候,林致远的短消息过来了。
“我用得着在这里跟你开玩笑呢?”
隔着屏幕她都能感受到林致远的不悦。
苏晚琴慌忙打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致远,我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有些激动。”
“激动什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想见到苏永昌?
太意外?
感觉自己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不等她回复,手机直接响了。
林致远打来的电话。
“喂,致远……”
“你以为我上次在你家说的话是跟你开玩笑?”
林致远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冷淡:“我说过会安排让你见苏永昌,就一定会让你见到。你知道为了安排这次探视,我和大哥花了多少功夫吗?”
“我……致远,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确实应该道歉。”林致远的声音更加清冷:“因为你不但怀疑我的能力,你还瞒着我一件事。”
苏晚琴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我没有瞒你什么,真的,致远……”
“你床头柜抽屉里那个记事本上边抄着大哥的号码,对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每个字都像锥子扎进苏晚琴耳朵里。
“我再三让你删掉大哥的号码,你说删了,结果呢?”
苏晚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上次林致远让她把大哥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掉,她删了。
她觉得自己很聪明,把号码抄在本子上,林致远肯定发现不了。
却没想到林致远上次来就发现了那个本子。
这些天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警告她。
“我问你,”林致远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大哥的那个电话号码,你背下来了,对吗?”
苏晚琴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嗯,背下来了。”
“背得很熟?”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晚琴的心脏在腔里砰砰狂跳,仿若等待宣判的囚犯。
“很好,”林致远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这次没有再欺骗我,那本子上的号码现在可以撕掉了,既然背下来了,留着也没用。”
苏晚琴怔了怔。
她本以为雷霆将至,结果是轻描淡写,仿佛她偷存号码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林致远却没有停下来,话锋一转。
“另外,从今天起,你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
“什么?”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给我打一个电话。”
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她渐渐开始习惯的笃定。
“我要知道你每天都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做了什么就说什么,想了什么就说什么,不要编,不要瞒。”
苏晚琴张了张嘴,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林致远的声音再次传来。
“今晚开始。”
电话挂断。
苏晚琴捏着手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先是告诉她很快可以见到苏永昌,然后用偷存号码的事敲打她,最后又轻飘飘放过去,同时追加了一条新规矩。
这简直就是打一巴掌给一颗枣,然后再打一巴掌,再给一个枣。
记得曾经在县一中教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和那些调皮学生过招。
她抬眼看向卧室方向。
她和苏永昌的结婚照还挂在床头。
苏永昌的茶杯,还放在床头柜上。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站在床前抬起头看着照片里苏永昌憨厚的笑脸。
他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就搭在自己腿侧,白衬衫的领口有点歪,她当时忘了帮他整理。
伸出手轻轻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玻璃框上的灰,拉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把它放进去压在两本书下面。
然后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只茶杯在手里攥了片刻,走去厨房放进了最高处的橱柜里。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卧室门框上发呆。
原来腾出最后一点领地,可以这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