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云雾峰。
林清雪踏着晨曦落在主殿广场,月白道袍沾染尘埃,周身清冷气韵依旧,可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冰面裂开细纹,底下暗流涌动。
“师姐!”师妹柳依依迎上,“秘境一行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林清雪颔首,“我去见师尊。”
清心殿内,清虚真人盘膝闭目,周身返璞归真道韵流转。老人睁眼,眸光温和:“回来了。坐。”
林清雪禀报秘境之行:寒冰窟遇蛟龙,同门受伤,取冰魄仙草,秘境崩塌。她隐去墨离,只说一位“散修道友”相助,两人被困溶洞三,最终脱困。
“散修?”清虚真人若有所思,“能与你联手击退冰晶蛟龙,至少元婴修为。东荒何时出了这样一位人物?”
“弟子不知。”林清雪面色如常,“那位道友自称‘墨离’,剑道造诣极高,性情孤僻,脱困后便独自离去。”
“墨离……”清虚真人重复这个名字,“你身上有寒毒残留的气息。”
终究瞒不过。林清雪垂眸:“是。弟子不慎被冰息侵入经脉,幸得那位道友以内力相助,已无大碍。”
清虚真人注视她片刻:“你心绪不宁。”
林清雪指尖微颤。
“可是那散修有问题?”
“不,他……”林清雪下意识反驳,又止住。
清虚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不只是‘散修’那么简单。”
殿内沉默。
“师尊,弟子确实……对那位道友存了几分感激之情。”她选择部分坦白,“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损耗真元为我疗伤。”
“仅此而已?”
林清雪默然。
清虚真人轻叹:“清雪,你身负‘天命之女’命格,承载宗门气运,关系正道兴衰。斩情绝欲,方能证得大道。任何羁绊,都可能成为心魔。”
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以往心无波澜,今却涌起抗拒。
“师尊,”她声音很轻,“若证道需斩情,那道……不证也罢。”
清虚真人眸中掠过惊色:“你说什么?”
林清雪低头:“弟子妄言,请师尊责罚。”
老人凝视她许久,最终摇头:“罢了。回去好生休养,三后宗门大比,你需代表云雾峰出战。”
“是。”
退出清心殿,林清雪步履沉重。回到洞府,布下结界,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样东西:半张破碎面具,一枚漆黑令牌。
面具内侧刻字“墨离”依旧清晰。令牌触手温凉,正面幽冥教徽记,反面小小的“离”字。
她将令牌贴在口,闭上眼。
溶洞三的画面纷至沓来:他教她剑法时的专注,为她疗伤时的隐忍,离别前夕眼中碎裂的冰层,还有那句“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心口一阵抽痛。
原来思念是这种感觉——像一细丝缠绕心脏,平时不觉,一动便勒出血痕。
幽冥教,总坛。
墨离踏入幽冥殿,单膝跪地:“父亲。”
墨幽冥转身。这位幽冥教主面容阴鸷,双目如鹰,周身散发化神后期威压。
“起来。幽冥石可到手?”
墨离取出幽冥石奉上。墨幽冥接过,满意颔首:“不错。有此石,冥王阵可提前三年完成。”他目光落在墨离肩上,“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妨事。”
“冰晶蛟龙的爪痕。”墨幽冥指尖按在他肩上,“蓬莱秘境的守护妖兽,怎会伤到你?”
墨离沉默。
“你遇见了什么人?”
“……天衍宗弟子。争夺冰魄仙草时交手,不慎被蛟龙波及。”
“了几个?”
“未。秘境崩塌,各自逃命。”
“哼,妇人之仁。”墨幽冥甩袖,“离儿,你记住,正道与我幽冥教势不两立。下次再见,格勿论。”
“是。”
“还有一事。半月后的‘天骄争霸赛’,正道各宗门年轻一代精锐尽出。你代表幽冥教参赛,务必夺得前三,扬我教威名。”
天骄争霸赛……
墨离心头一震。那意味着,他将与林清雪在擂台上重逢——以幽冥教少主的身份。
“父亲,我伤势未愈,恐……”
“这点伤,三便可痊愈。”墨幽冥不容置疑,“此事已定,不得有异议。下去吧。”
“是。”
退出幽冥殿,墨离回到偏殿。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玉佩——三年前蓬莱秘境分别时,林清雪赠予他的,说可挡致命一击。
玉佩内侧刻着小小的“雪”字。
他握紧玉佩,指尖发白。
半月后,天骄争霸赛。届时,面具碎裂,身份揭露。她将看到他不是散修离墨,而是幽冥教少主墨离。
她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失望?还是……恨?
想到她可能用看仇敌的眼神看他,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走到窗前。幽冥教总坛位于地下深渊,抬头不见月,唯有永恒幽暗。可他知道,此刻地面之上,应是夜幕降临,明月当空。
她是否也在看同一轮月亮?
墨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坛烈酒,仰头灌下。灼烧感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
“林清雪……”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
明知不该,却已深种。
天衍宗洞府。
林清雪坐在窗前,把玩令牌。窗外月华如水。
她想起墨离说“天煞孤星”时的眼神——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绝望。
她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以天衍宗弟子的身份,也不是以救命恩人的名义。只是林清雪,想见墨离。
可正魔对立,宗门森严,如何能见?
“师姐!”柳依依在洞府外喊,“我给你送丹药来了!”
林清雪收起令牌面具,打开结界。柳依依端着托盘进来:“这是师尊让我送来的‘清心丹’,助你稳固心神。”她好奇打量,“师姐,你最近真的怪怪的。”
“哪里怪?”
“好像心里装了什么事。是不是秘境里那位散修道友……”
“依依,莫要乱猜。”
柳依依吐吐舌头:“好吧。不过师姐,我听说半月后的天骄争霸赛,幽冥教也会派人参加。咱们可得小心,那些魔修最是阴险狡诈。”
幽冥教……
林清雪指尖一颤。
墨离……会是幽冥教的人吗?他剑法中那股幽暗气息,疗伤时灵力的阴寒……
不,不可能。他说自己是散修。
可疑虑像藤蔓滋生,缠绕得她呼吸困难。
“师姐?你怎么了?”
“无事。你先回去吧,我想静修。”
柳依依离开后,林清雪尝试入定,可心绪纷乱,灵力横冲直撞。她索性放弃,躺下望着屋顶。
月光透过窗棂,投出斑驳光影。她伸出手,虚虚一握,却只有满手清冷。
原来情之一字,如此磨人。
明知不该,却已深陷。
幽冥教偏殿。
墨离喝完了整坛酒,却依旧清醒得可怕。他走到墙边,取下离殇剑。
拔剑出鞘,寒光凛冽。剑身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中布满血丝。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离儿,你命犯天煞,此生注定孤独。若动情,便是害人害己。”
当时他不解。如今懂了。
动情,便是将最珍视的人推向绝路。因为他克亲克友,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林清雪那么好,不该被他拖累。
墨离收剑入鞘,走到桌边,提笔铺纸。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说什么?说我是幽冥教少主,说我们注定为敌,说忘了我?
可溶洞三,字字句句,早已刻进骨血。
最终,他放下笔,将玉佩贴在心口。
窗外,幽冥教的永夜无声流淌。地面之上,明月渐西。
两个孤独的灵魂,隔着正魔天堑,望着同一轮月亮,想着同一个人。
思念无声,却震耳欲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