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山脉,月色如霜。
林清雪背靠树,掌心紧握的令牌依旧发烫。“忘了我,好好活着”六个字反复灼烧视线,每个笔画都像淬毒的针,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可她忘不了。
溶洞三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回放。他指点剑法时的专注,疗伤时掌心传来的温度,沉默时眼底深藏的痛楚。还有离别前,他收下玉佩时指尖的轻颤。
“墨离……墨离……”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泪无声滑落。
她擦泪,起身。
“忘?”林清雪看向墨离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坚定,“我不信这是你的真心话。”
哪怕前方是幽冥教暗影,哪怕正魔对立如天堑,她也要问个明白。他为何在幽冥教,墨家灭门真相为何,三年前的温暖究竟是真心还是算计。
还有……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林清雪收敛气息,身形化作一道白影,向着东方掠去。
幽冥教,暗影堂深处。
墨离跪在堂主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四周漆黑,只有堂主案前点着一盏幽绿的魂灯。
“任务书已阅。”堂主声音沙哑,“天衍宗七人,林清雪修为金丹中期,剑法出众,但实战经验尚浅。其余六人多为金丹初期,不足为虑。”
墨离指尖嵌入掌心,血珠渗出。
“堂主,”他哑声道,“林清雪……可否活捉?”
堂主沉默片刻:“教主原意是清除所有探查秘境真相的天衍宗弟子。但若少主坚持,活捉审讯亦可。”
“审讯后呢?”
“搜魂,废修为,囚入血狱。”堂主淡淡道,“少主若不忍,属下可代为执行。”
墨离闭上眼。
搜魂之痛,生不如死。废修为后,林清雪那身傲骨将被彻底碾碎。血狱之中,更无生还可能。
“让她走。”墨离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有把握误导她,让她放弃探查。”
“少主以为,她是什么人?”堂主忽然问。
墨离一怔。
“她是天衍宗百年来天赋最卓绝的弟子,清虚真人的关门弟子,未来的宗门支柱。”堂主声音毫无波澜,“她若执意要查,就算今退去,明、后、一年后……她还是会来。”
“所以——”
“所以要么清除,要么囚禁,要么……”堂主顿了顿,“让她彻底死心。”
墨离抬头:“如何死心?”
堂主推开一份卷宗。幽绿灯光下,墨离看清了上面的字迹——伪造的墨家灭门证据,直指天衍宗某位长老。
“让她相信,墨家灭门确是天衍宗所为,而你潜伏秘境接近她,不过是为了复仇布局。”堂主看着他,“让她恨你,比让她爱你更容易保全她。”
墨离浑身冰凉。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堂主沉默良久,终于叹息:“因为三年前,墨家灭门那夜,教主本有机会救下墨家全族。但他没有。”
墨离瞳孔骤缩。
“为什么?”
“因为墨家藏着一样东西——上古轮回盘碎片。”堂主缓缓道,“那碎片,关乎幽冥教千年兴衰。墨家不愿交出,教主便……借刀人。”
空气凝固。
墨离感觉全身血液倒流,耳中嗡鸣不止。他一直以为的仇人,竟然……是父亲借用的刀?而真正的凶手,就在眼前?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林清雪。”堂主道,“教主看出你对她动了真情。若你继续心软,不仅她会死,你也活不了。教内已有长老怀疑你的忠诚。”
墨离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他缓缓起身,接过卷宗。
“伪造证据的事,我去做。”
“明智的选择。”堂主点头,“万妖山脉东侧,有一处废弃洞府。你可布置现场,引她前往。”
“好。”
墨离转身离开暗影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回到偏殿,他取出笔墨,开始伪造证据。每一笔落下,都是在亲手斩断与林清雪之间最后的情丝。
窗外,幽冥永夜无声。
他忽然想起溶洞第三夜,林清雪靠在他肩头睡着时,轻声呢喃的梦话:“离墨……下次见面,我弹琴给你听。”
那时他以为,或许真有下次。
如今才知道,从相遇开始,就注定没有以后。
万妖山脉东侧,密林深处。
林清雪循着微弱的幽冥气息追踪三,终于在一处悬崖下发现了端倪。崖壁上有个隐蔽洞口,周围残留着打斗痕迹和……血迹。
她心跳加速,拔剑戒备,缓缓靠近。
洞内漆黑,神识探入,没有活物气息。林清雪点燃火折子,踏入洞府。石室简陋,中央石桌上有几卷散落的玉简。
她拿起第一枚玉简,神识扫过——
“墨家灭门调查报告”几个字映入脑海。
林清雪手一抖,火折子险些掉落。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读取。
玉简记载详细:三年前,墨家堡一夜覆灭,现场残留剑气经鉴定为天衍宗独门剑法“清风拂月”。尸检显示,死者伤口与天衍宗制式飞剑吻合。目击者称,当夜有数名身着天衍宗道袍的修士出入墨家堡。
最后一行字,让林清雪浑身发冷:“主谋疑似天衍宗执法长老,清虚真人师弟——玄虚真人。”
玄虚师叔?那个总是笑眯眯指点晚辈,对弟子和蔼可亲的师叔?
不可能。
林清雪颤抖着拿起第二枚玉简。这是一份记忆碎片,来自某个幽冥教暗探搜魂所得。画面中,玄虚真人与幽冥教某叛徒密谈,约定“清除墨家,取轮回盘碎片”。
第三枚玉简,是墨家堡防御阵法被天衍宗内部令牌关闭的记录。
证据链完整,逻辑严密。
林清雪跌坐在石凳上,脑中一片混乱。若这些证据是真的,那墨离接近她……是为了复仇?溶洞三的温情,都是演戏?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怪不得你不告而别,怪不得让我忘了你。”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脚步声忽然从洞外传来。
林清雪猛地抬头,剑光出鞘。火折子映照下,玄色身影出现在洞口。墨离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你都看到了。”他声音平静。
“是真的吗?”林清雪握紧剑柄,指尖发白,“墨家灭门,真是天衍宗所为?你接近我,只是为了复仇?”
墨离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
林清雪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所以溶洞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为什么要骗我?”
墨离移开视线:“因为你是天衍宗弟子,因为你是清虚真人的徒弟,因为你……是我仇人的同门。”
每一个字,都像利刃。
林清雪笑了,笑声凄然:“好,好得很。幽冥教少主,果然心机深沉。”
她收起剑,转身:“今我不你,是因为……三年前秘境里,你救过我一次。从此两清。”
“清雪——”
“别叫我名字。”林清雪背对着他,声音冰冷,“从今往后,你我陌路。下次见面,便是生死之敌。”
她走出洞府,月光洒落肩头,一片惨白。
墨离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手,捂住心口。那里,疼得快要裂开。
石桌上的玉简忽然自燃,化作灰烬。伪造的证据,完成了它的使命。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解脱的感觉?
反而像失去了世间最后一丝光。
林清雪御剑飞离万妖山脉,眼泪终于落下。
她不知道的是,洞府深处,墨离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心魔反噬,修为动荡。他擦去血迹,从怀中取出玉佩。
玉佩温润,残留着她的气息。
“对不起……”他低语,“这样最好。”
忘了我,恨我,然后好好活着。
哪怕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证据是假的,那些话是违心的,那些温柔……都是真的。
爱是原罪,情是劫数。
而他们,正一步步走向劫数最深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