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理她。
我举起顶门棍。
对着那辆崭新的、锃亮的飞鸽自行车。
狠狠地。
砸了下去。
“哐——!!!”
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刺耳无比。
车把歪了,前轮瘪了,辐条崩飞了几。
陈玉珍尖叫起来。
我没停。
一下,又一下。
“哐!哐!哐!”
车架塌了,链条断了,铃铛碎了。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转眼变成了一堆废铁。
然后,我扔下顶门棍,走到缝纫机前。
掀开红布。
露出下面黑亮亮的机身。
我抬起脚。
用我下井穿的、厚重的、沾满煤灰的劳保鞋的鞋底。
狠狠地。
踹在了缝纫机的机头上。
“咔嚓——!”
机头歪了,针板裂了。
我又补了几脚。
直到那台曾经让陈玉珍在村里小姐妹面前风光无限的蝴蝶缝纫机,也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我停下。
喘着气。
不是因为累。
是心里那股憋了三年的气,终于随着这几下,泄出来一点。
我转身,看着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的陈玉珍。
看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乡亲。
看着老支书陈福贵复杂的眼神。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
“我林振华的东西。”
“宁可砸了,毁了,喂了狗。”
“也绝不留给白眼狼。”
说完,我扔下顶门棍,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大刘和老黑赶紧跟了上来。
刚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一阵轮椅转动的声音,和一个故作温和、实则透着虚伪的男声:
“振华兄弟,留步。有话……好好说嘛。”
4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轮椅的声音,吱呀吱呀,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我身后不远处。
“振华兄弟,”宋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弱和诚恳,“事情我都听说了。玉珍她……她也是一时糊涂,太着急我的伤了。你千万别怪她。”
我慢慢转过身。
宋建国坐在一辆破旧的木制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打着补丁的薄毯子。
他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梳得还算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一副标准的、惹人同情的落难知识分子模样。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这个回城指标……我真的不知道玉珍是这么拿来的。如果我知道这是你用命换来的,我说什么也不会要!”
他说着,还艰难地转动轮椅,想朝我这边靠近一点。
陈玉珍一看到宋建国,就像看到了主心骨,连滚爬爬地扑到轮椅边,扶住轮椅,眼泪又下来了:“建国,你别这么说……你的腿要紧啊!”
宋建国拍了拍陈玉珍的手背,叹了口气,然后从怀里,颤巍巍地摸出一样东西。
正是那份被涂改过的、盖着公章的红色文件。
他把文件举起来,对着我,也对着周围所有人。
“振华兄弟,这指标,我还给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我知道,我宋建国没这个福分,也没这个脸,用你的东西。玉珍她做错了,我代她向你道歉。这文件……你拿回去吧。我的腿……我自己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