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金店回来后躺在沙发上，又晕了几个小时，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去吃，看了又看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数了好多遍，确认没数错。
一夜暴富的感觉真的很好，发财的感觉真爽。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春熙路。”
下午四点，陈默从春熙路的一家4S店出来，手里多了一把车钥匙。一辆二十多万的迈腾，黑色，全款刷卡。销售顾问一路送到门口，脸上堆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陈默不在乎她怎么想。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打开车窗。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成都特有的湿润和温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丹田处那块碎片在缓缓旋转。
苏瑶的气运已经被榨了。但碎片还饿着。它在等更好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苏瑶的微信——“亲爱的，晚上六点来接我哦，我等你。”
后面跟了一个飞吻的表情。
陈默看着那个表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回了三个字：“等着。”
晚上六点半，陈默骑着那辆旧的满身都响的电动车，准时出现在苏瑶租住的小区门口。
苏瑶已经等在楼下了。她换了一条更显身材的包臀裙，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妆容精心修饰到每一睫毛的弧度。看到陈默骑着电动车出现，她的表情管理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嫌弃”到“温柔”的切换。
“怎么又骑这个呀？”她娇嗔地说，但还是主动坐上后座，双手紧紧搂住陈默的腰。
『忍一忍。他现在有一百多万了。等结了婚，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给我买保时捷。』
『不对，第一件事是让他把这身地摊货全扔了。西装至少要阿玛尼。』
『对了，那一百万怎么分配？爱马仕先买两个，不，三个。然后去提一辆保时捷718，入门款就行——但必须是红色的。』
『剩下的钱先存着，等结了婚再慢慢转移到我卡里。』
陈默一边蹬着车，一边把她脑子里这些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他在五月的晚风里笑出了声。
“笑什么？”苏瑶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
“高兴。”陈默说，“今晚是个好子。”
苏瑶不知道他说的“好子”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能过上富太太的生活了。
然而，陈默骑着车，并没有朝市中心的那些灯红酒绿的高档场所去，反而越骑越偏，一头扎进了老城区。
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破旧杂乱。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霓虹灯变成了昏黄的路灯，空气里飘着的味道从香水和咖啡变成了孜然、辣椒面和廉价啤酒。两边的店铺招牌越来越破，地上的油污越来越厚，几个赤膊的老大爷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脚边趴着吐舌头的土狗。
苏瑶感觉不对劲。她抬起头，看着两边越来越破的街道，皱起了眉头：“陈默，我们这是去哪啊？不是去吃饭吗？”
“对，吃饭。快到了。”
“这里有什么餐厅？”苏瑶的语气里带着质疑，“你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这家店我吃了三年，味道一绝。”
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个挂着油腻灯泡的摊位前停了下来。灯泡旁边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老张烧烤。
苏瑶从后座上跳下来，高跟鞋踩在地上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鞋底粘上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她低头一看，满地都是用过的竹签子、揉成团的纸巾、喝空的啤酒瓶，还有几块不知道是谁吐的甘蔗渣。一只蟑螂从她鞋尖前面悠然爬过。
“这……这什么地方？”苏瑶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路边摊，“陈默！你带我来路边摊？！”
“路边摊怎么了？成都最好吃的东西都在路边摊。”陈默一脸淡定，把电动车往墙边一靠，径直朝角落里那张空桌走去，“这家老张开店二十年了，猪蹄烤得绝了。我以前在你楼下等你的时候，经常一个人来这儿吃。那时候我就想，哪天我也要带你来尝尝。”
苏瑶的口剧烈起伏。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围那些光着膀子划拳喝酒的大汉，看着地上横流的污水，看着老板一边擦汗一边翻肉串、汗珠子差点滴在肉上——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吃东西，是在被侮辱。
“你是故意带我来的？”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陈默回过头，一脸无辜：“故意？什么叫故意？这家店我吃了三年，一直想带你来。你不感动吗？”
“感动你大爷！”苏瑶终于忍不住粗口，“陈默！你卖了两千多万！两千多万！然后你带我来吃路边摊？！你的钱呢？花啊！这是520啊！”
陈默在塑料凳子上坐下，拿起油腻腻的菜单，头也不抬地说：“两千万怎么了？这种地方才有人情味，你坐下来尝尝，保证比米其林好吃。”
“我不吃！”苏瑶把包往桌上一摔，“我要去太古里！再不济也得是海底捞！随便什么都比这个鬼地方强！”
“坐。”
陈默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但那个字里带着一种让她膝盖发软的东西。苏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真的坐下了。她坐在那把沾着油污的红色塑料凳子上，看着对面若无其事翻菜单的陈默，心里翻江倒海。
『好。我忍。先忍过今晚。等钱到手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让自己平静下来。
陈默招了招手，胖老板立刻端上来两盘烤串和两瓶最便宜的雪花啤酒。竹签子黑乎乎的，烤串滋滋冒着油，肥肉的边缘烤得焦黑。陈默拿起一串烤腰子递给她：“尝尝，特意给你点的。你看你最近脸色不好，肯定得补补。”
苏瑶看着那串还在往下滴油的腰子，脑海里闪过太古里那家米其林餐厅的精致摆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
“陈默。”她终于忍不住了，把桌上的竹签子往旁边一推，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别装了。你到底什么意思？那个金箱子呢？两千多万呢？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箱子？”陈默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羊肉串，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才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什么箱子？”
这个表情。这个语气。
苏瑶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就是那个……那个纯金的箱子！你说要卖了两千多万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脸涨得通红，“陈默你别装傻！”
“哦，那个啊。”陈默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叼在嘴里，点上。他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串烟圈。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隔着那层淡淡的烟雾，苏瑶看到陈默笑了——那种笑容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不是讨好，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看猎物在陷阱里挣扎的、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苏瑶，”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你拼夕夕买过东西没？”
苏瑶愣住了。她的脑子转不过来，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拼夕夕。
“你说什么？”
“我说——”陈默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满是竹签子和油污的桌上，“那个金箱子，是拼夕夕上买的道具。九块九，包邮。”
空气凝固了。
苏瑶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的身体僵住了，表情凝固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周围的划拳声、嬉笑声、滋滋的烤肉声突然变得无比遥远，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外面镀了一层铜粉，看着像金子，其实里面就是块破铁。”陈默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看着苏瑶，嘴角还挂着笑，“我本来想买来拍个视频，假装挖到宝了，逗你开心。没想到你还真信了。”
他顿了顿，把啤酒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不过说真的，苏瑶，你今天的表现——我录下来了。早上说我是穷鬼，听说两千万就来贴我，刚才还在脑子里盘算怎么分我的财产、买几个爱马仕、什么时候把我踹了。这素材，够我做一期爆款短视频了。”
苏瑶的脸色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从红润到苍白到铁青的完整渐变。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愤怒。纯粹的、被戏耍到极点的愤怒。
“你耍我？”她站起来，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怎么能叫耍呢？”陈默摊开手，表情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这叫情趣。你不是喜欢惊喜吗？这520的惊喜，够不够大？”
桌上的烤串还在滋滋冒油。旁边的划拳声还在继续。胖老板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猪蹄愣在了半路。但苏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她能听见的只有脑子里那弦崩断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让她心跳加速的幻想——爱马仕、保时捷、富太太生活——现在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自己脸上。
而陈默还在笑。
苏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把她精心画了两个小时的眼妆冲成了两道黑色的沟壑。
“陈默！你他妈就是个废物！没钱的穷丝！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臭咸鱼！”她抓着包就往外冲，高跟鞋踩在油污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她扶住旁边的塑料凳子稳住身体，又回头狠狠瞪了陈默一眼，眼神里全是怨毒的恨意，“你这种人，活该一辈子打光棍！不会有女人看上你的！永远不会有！”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朝巷子口跑去。
她跑得太急，包臀裙的侧边缝线被崩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丝袜。她顾不上，一只手抓着撕破的裙摆，一只手捂着嘴，在巷子口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重重地摔上车门。
出租车尾灯在巷子口闪了两下，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烟。
“老板，结账。”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压在啤酒瓶下面。
“哎，等一下——”胖老板举着那盘还没放下的猪蹄，看着满桌子几乎没动的烤串，又看了看陈默，“小伙子，这……这菜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陈默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老板，你这猪蹄烤了二十年，味道从来没变过。但有些人，三年就能变得你认不出来。”
胖老板愣在原地，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夜色里。旁边桌一个光膀子的大汉放下啤酒瓶，对同伴说：“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都这么的吗？”
陈默走出巷子口，头也不回地朝大路走去。
他没有骑车。他把那辆电动车留在了烧烤摊门口——就当是给苏瑶留个纪念。也许她哪天路过老张烧烤的时候，还能想起今天这个520。
想起那个她嫌弃了三年的穷鬼前男友，是怎么用一个九块九的道具，把她这张拜金的脸打得啪啪响的。
陈默走到大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脑中有个声音。
“去云顶天宫。”
车窗外的成都夜色在飞速后退。他靠在后座上，摊开右手掌心，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粉色光纹正在微微发亮。
碎片还在转。
它不满足。它在等更好的。
而他知道，更好的，就在前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