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或者说这些神——在宇宙之外，在那片连光都无法存在的黑暗中，守了数万年。
“那地球……”
“地球，”道德天尊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是我们文明的祖地。是文明的发源地，也是我们在这片宇宙中最珍视的家园。”
他看向后宸，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出征之前，我们在昆仑秘境留下了最后的火种——文明的基因库，以及诸位主神的传承。我们不求继承者为我们复仇，不求继承者扛起我们的战争，我们只希望——”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只希望我们的后代子孙，能够在这片祖地上，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生活下去。”
后宸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为别的，就为老人说的那三个词——安稳，平安，幸福。
多朴素。
多简单。
多……不像神该说的话。
在他的认知里，神明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俯瞰众生的。他们应该要求信徒奉献、要求凡人敬畏、要求继承者完成他们的遗志、延续他们的荣光。
但道德天尊说的不是这些。
他说的是“安稳”“平安”“幸福”。
像一个普通的、慈祥的、只希望孩子过得好的长辈。
道德天尊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星河的眼睛突然变得深邃起来，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看穿他的记忆，看穿他所有藏起来的、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伤疤。
然后，老人开口了。
“后宸。”
不是“孩子”，不是“继承者”，而是他的名字。
“你的那十七年，过得很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后宸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锁着的房间。
父母无休止的争吵。餐桌上沉默的冷暴力。深夜蜷缩在被窝里无声的眼泪。生时那颗被小心收藏的糖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犹豫。那句“世界很好，只是我不配”。
所有那些他以为已经藏好的、已经遗忘了的、已经不重要了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后宸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我没事”，想说“那些都过去了”，想说“我不在乎”。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道德天尊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他藏不住任何东西。
“孩子，”老人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抚上了后宸的头顶，“你受苦了。”
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前世的流泪，不是赵磊牺牲时的流泪，而是此时此刻、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在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面前，后宸哭得像个孩子。
十七年。
十七年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没有人在意他过得好不好，没有人关心他心里疼不疼，没有人看到他缩在角落里、用力捂住耳朵、努力让自己不去听那些争吵时，到底有多害怕。
但道德天尊看到了。
这个在宇宙之外守了数万年的老人，看到了他前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绝望。
“我们不求别的，”道德天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刚睡醒还在迷糊的孩子，“这份基因，不要求你继承什么怨恨，不要求你延续什么战争。我们只希望，我们的后代子孙，能够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生活下去。”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看着后宸，目光里没有悲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慈爱。
“所以你不用觉得沉重，不用觉得有压力。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你不要卷入任何纷争，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快乐地过完这一生。”
后宸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看着道德天尊，看着这个在宇宙之外守了数万年的老人，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星河的眼睛，看着他那身古朴的灰白色长袍，看着他脸上那些堆积的皱纹。
然后，他想到了赵磊。
那个十九岁的上等兵，用自己的命换了三个平民的命。
那个临死前只说了一句“俺不是孬种”的年轻人。
那个和他一样，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
如果赵磊有一个安稳的、和平的、不需要牺牲的世界，他就不用死了。
如果每一个像赵磊一样的平凡人，都能安稳地、平安地、幸福地活着，就不需要有人去挡那道激光了。
道德天尊说得对。
他们挡在外面，就是为了让里面的世界安稳。
但这份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有人用命换的。
是赵磊，是那些在战场上拼的普通士兵，是那些在宇宙之外守了数万年的诸神，用他们的命换的。
后宸深吸一口气，腔里那个位置终于不堵了。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道德天尊微微颔首：“问。”
“我要是不继承这份基因，会怎么样？”
老人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后宸捕捉到了。
“昆仑，”道德天尊轻声说，“会继续等。”
“等多久？”
“等到合适的继承者出现。或者……”
他没说完，但后宸懂了。
或者等到文明彻底湮灭，等到那最后的火种在时光中熄灭，等到那些在宇宙之外奋战了数万年的诸神，再也没有回到故土的机会。
后宸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那些背对着他的、站在光墙里的诸神。
他听到了道德天尊那句“孩子，你受苦了”。
他摸到口衣服里那张写着“赵磊”二字的纸。
他睁开眼睛。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