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宸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只有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他的意识一起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但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试图睁开眼睛，但意识到自己本没有眼睛可以睁开。
他只是一团意识，一团还残留着记忆、情感和思考能力的意识，被困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
赵磊。
他想起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口那个位置——或者说，那个原本应该是口的位置——猛地疼了一下。
那个十九岁的上等兵。那句“俺不是孬种”。那双亮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黯淡下去的眼睛。
后宸的意识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没有眼泪，没有声音，甚至连悲伤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然后，光来了。
不是那种刺目的、暴烈的、像饕餮激光一样让人本能恐惧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和煦的、像是春天午后阳光照在皮肤上的光。
淡金色。
从黑暗中缓缓渗出，像是有人在漆黑的画布上晕开了一笔水彩，那颜色便一点一点地洇开来，温暖了整个空间。
后宸的意识被那道光吸引着，不由自主地朝它靠拢。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在他面前凝聚成了一个轮廓。
一个人。
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古朴的、看不出材质的灰白色长袍，长发用一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皮肤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眼底深处藏了一整片星河。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站在光里，笑眯眯地看着后宸。
后宸愣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老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比他的记忆还要古老。
“孩子，”老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山间清泉流过鹅卵石，“你醒了。”
后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你是谁？”
“这里是哪里？”
“我死了吗？”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老人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是一朵绽开的菊花。
“你没死，”他说，“但也不算是完全活着。你的意识现在在我的意识空间里，你的身体还在外面的世界躺着，等我们说完话，你就可以回去了。”
后宸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许多。
老人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星河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我在这个宇宙有过很多名字，”他说，“、元始、太上、道德……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类，更习惯叫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称呼。
“道德天尊。”
后宸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道德天尊。
三清之一。
道教最高神祇之一。
文明的……
“你是文明的主神？”后宸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巨大的震撼。
道德天尊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后宸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文明。
超神宇宙初代本源文明，早于神河、天使、烈阳无数岁月，是这片宇宙最早的开拓者与守护者。
而此刻，这个文明的主神之一，就站在他的面前。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道德天尊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黑暗的虚空中凭空出现了画面。
那是一幅宏大得让人窒息、壮丽得让人失语的画面——无数巨大的战舰悬浮在星空中，每一艘都比太阳系最大的行星还要庞大。战舰的表面流转着和道德天尊身上一模一样的淡金色光芒，那种光芒不是科技造物的冰冷光泽，而是一种鲜活的、有温度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光。
战舰的中央，是一道裂缝。
一道横亘在宇宙尽头的、撕裂了时空本身的裂缝。裂缝的另一边是无尽的黑暗，那种黑暗和后宸刚才漂浮其间的黑暗不同，那是一种有质感的、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无数战士正在那道裂缝前奋战。
后宸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身上绽放的淡金色光芒，像是一颗颗微小却倔强的星辰，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燃烧。
“这是……”后宸喃喃道。
“数万年前，”道德天尊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讲了无数遍的故事，“我们检测到宇宙之外存在未知力量，正在试图入侵我们的宇宙。”
他指着那道裂缝：“就是那里。我们称它为‘域外邪魔’。裂隙的另一边，是一种我们至今都无法完全理解的黑暗本源——它会侵蚀、污染、吞噬它所触及的一切。如果让它进入我们的宇宙，所有文明、所有生命、所有存在，都将被它同化、湮灭、归于虚无。”
后宸的呼吸停了一拍。
虚空。
终极恐惧。
他在原著中看到过这些概念，但那些只是屏幕里的设定、台词、剧情。而现在，道德天尊告诉他——那些都是真的。不，比真的更可怕，因为原著中的虚空恐惧，只是卡尔等人基于虚空物质的研究和揣测，而文明面对的，是真正的、纯粹的、原初的虚空本源。
“所以你们……”
“所以我们去了。”道德天尊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诸神，倾全文明之力，通过主神开辟的空间裂缝，来到宇宙之外，在那片黑暗中筑起防线，将虚空本源挡在我们的宇宙之外。”
画面变换。
后宸看到了那些神的背影——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他们身上绽放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构筑成一道绵延无尽的光墙。他们背对着后宸，面朝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像是一排永远矗立的海岸堤坝，用身体挡住了滔天的巨浪。
“这一挡，就是数万年。”道德天尊说。
数万年？
后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