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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裴川停住了。

沈思瑶从马路对面跨过来,帆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走近了,他才看见她眼底的发青——没睡好,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你上回那批白菜,赵胖子拿去做了道’翡翠白玉汤’,卖二十八一碗,三天卖了四百多碗。”她声音又快又硬,像连珠炮,“周记从我爸手上接过来二十年没输过青山饭店——现在客人都跑他那儿去了。”

裴川拎着种子袋子没放下,看了她一眼。

“所以呢?”

沈思瑶的颧骨微微涨红了一层。

“所以——你的菜能不能供给我?价格你开。”

“上回是谁压我一块五一斤来着?”

沈思瑶的凤眼猛地瞪了一下,嘴唇张开又闭上,脖子的红往耳后蔓延了一截。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硬邦邦的。

“那是上回。”

裴川没为难她。生意是生意,沈思瑶有周记的渠道,赵胖子有青山饭店的翻台率,两条线一起铺,比押一家稳当得多。

“行。等我下一茬出来,给你匀二百斤。五块一斤,不还价。”

沈思瑶盯着他看了两秒,伸出手。

“成交。”

裴川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掌心燥有力,指节修长,捏了一下就松开了。

“回头加个微信,到货了通知你。”

沈思瑶“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出三步又回头,凤眼里的光带着一丝不甘心的锐利。

“裴川,你那个菜到底怎么种的?”

“等你猜出来——我免费供你一年。”

沈思瑶的眉毛拧了一下,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得啪啪响。

——

傍晚回到村里,裴川直接去了苏婉清家。

给小月做最后一次巩固针灸。

灶房里亮着灯。裴川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桌子饭菜已经摆好了。

红烧排骨码在白瓷盘里,酱色浓亮,肉皮焦酥;清炒白菜叶片碧绿,是他自己地里种的那批灵品菜;一碗鸡蛋羹嫩得发颤,表面撒了香油和葱花;旁边还搁了一壶温热的米酒,竹壶嘴冒着细白的水汽。

小月已经坐在桌边了,两只小手趴在桌沿上,脑袋刚好露出一截,大眼睛在排骨和鸡蛋羹之间来回飞。

“叔叔!”

裴川揉了揉她的揪揪。

“先扎针再吃。”

“好——”小月嘟着嘴,但很配合地跑到凳子上坐好。

裴川取出银针盒,轻车熟路地在天突、膻中、肺俞三落针。灵气渡入,望气术同步开启——小月左肺中下叶的位置,那团黑褐色死结已经碎得只剩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残渣,周围灰色丝线全部消散。今天这一针收尾,把残渣彻底化掉,气脉就能完全归位。

三分钟后,收针。

小月打了个小嗝,清清亮亮的一声。

腔内净净,呼吸绵长顺畅得像一条舒展的溪流。

“好了。”裴川把银针擦净,合上紫檀盒子,“以后不用扎了。”

苏婉清站在灶台边上,双手攥着围裙带子,指节攥得发白。

听到这三个字,她的肩膀猛地松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撤掉了一绷了三年的绳子。

“真的……全好了?”

“全好了。”

苏婉清的嘴唇颤了两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扭过头去,假装收拾灶台上的碗碟,手背飞快地在脸颊上抹了一下。

裴川没拆穿她。

蹲下来对小月说:“去吃饭。排骨凉了不好啃。”

小月欢呼一声蹦下凳子,拖着小凉鞋咔嗒咔嗒跑到饭桌前,爬上椅子就抓了一块排骨往嘴里塞。

裴川在桌边坐下。苏婉清端着饭碗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一碗米酒。竹壶倾斜时,她的手指微微打着颤,酒液晃出了几滴在桌面上。

“别紧张。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

苏婉清红着耳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裴川夹了一块排骨放嘴里,嘬了一口米酒。酒是糯米酿的,微甜,后劲不大,烫过之后入口绵柔。排骨炖得极烂,肉从骨头上一抿就脱,酱香味浓稠,咸甜比例拿捏得精准。

“手艺见长。”

苏婉清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没抬头。

这顿饭吃到小月困了——小丫头啃了两块排骨、喝了半碗蛋羹,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桌面上栽。苏婉清抱着她进了里屋哄睡。

裴川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水盆里泡着四个碗两双筷子。他卷起袖子,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灶房不大,黄泥墙面被灶火熏出了一层深褐色的烟渍。头顶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晃晃悠悠,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在水盆里,随水波轻轻摇。

碗碟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夜里清脆得过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裴川没回头。

苏婉清从里屋出来了。她靠在灶房门框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身前。她换了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家居棉衫,袖口肥大,领口微松,垂着一截模糊的阴影。头发已经拆了木簪,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她看着裴川的背影。

洗碗的动作利落得很——碗冲两遍水,筷子搓三下,砂锅反扣在竹架上沥水。他的肩膀宽阔结实,背部的肌肉轮廓在薄汗衫底下起伏分明,腰线收紧,两侧脊柱肌隆起的弧度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袖子卷到肘弯上面,小臂上的青筋在流水的动作中隆起又舒展。

苏婉清的鼻子酸了。

上一个在这间灶房里帮她洗碗的男人,已经在山上的坟里躺了三年。

她咬住了下唇。

裴川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案板旁边的抹布擦手。转身的瞬间撞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碎光——没哭出来,但快了。

“咋了?”

苏婉清摇了摇头。嘴唇张了两次,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涩又轻。

“裴川……我这段子承你的情太多了。治小月的病、修屋顶、送米送油、帮我翻地、打走张德才——你替我做了这么多,我……将来怎么还你,我真不知道。”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指尖死死揪着家居棉衫的下摆,指节发白。

裴川把抹布搭回架子上,走到她面前。

距离近了。

灶房里残余的饭菜香混着她发间极淡的皂角气息飘过来。灯泡的光从侧面切过她的脸,一半暖黄一半阴影,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碎的扇形,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咬得太久泛着浅浅的绯色。

“你要是过意不去。”他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带着一丝不正经的痞气,“以后多给我做几顿排骨就行。”

苏婉清愣了一拍。

然后笑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的弧度弯起来了。杏眼微弯,颧骨上的红晕浅浅的,唇边一个隐约的梨涡陷下去又浮出来。

月光从灶房窗棂外面漫进来,和灯泡的暖光交叠在她侧脸上。

裴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重重地漏了一拍。

他站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往外走。

“明天还得早起浇地,我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桃花瓣。

“裴川——明天中午,我做排骨。”

他没回头。

摆了摆手,跨过院门槛,大步往老宅走。

月光白晃晃的,照着他的影子在泥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

面板跳了一下。

【阴阳感应触发。灵气值+0.8。苏婉清好感度:42/100。】

裴川闩上自家院门,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愣了半天。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笑的那一下——眼泪没擦就笑了,杏眼弯弯的,梨涡浅浅的。

“裴川你清醒一点。”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拍完又站了五秒。

然后进屋,翻身上床,脸朝下埋进枕头里。

闷声骂了一句——

“排骨有什么好做的……做点别的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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