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愣了一下。
窗框里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碎发贴在颈侧,衬衫领口微敞,锁骨窝里盛着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夜风还轻。
“什么事?”
裴川靠着矮墙,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你家那两亩地,加上我后院三亩——不够。”他的语气像在说明天吃什么饭一样平淡,“我想承包后山那片荒坡。二十多亩。”
苏婉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那么多?”
“嗯。等我忙完再跟你细说。”
他推开院门走了。留下苏婉清一个人抱着窗框,心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堵了半宿。
——
第二天夜里。
裴川没睡。他搬了条旧木凳坐在后院菜地边上,背靠着歪脖子槐树,眼睛半闭着,耳朵支棱着。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东面岔路口传来了一阵压低了嗓门的摩托车声。
引擎声粗糙、断续——怕被人听见,刻意降了档。
裴川没动。
槐树高处枝杈上,摄像头的红外指示灯暗得肉眼看不见,但镜头已经开始录了。
摩托车在田埂尽头熄了火。两个人影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手里各拎着一把铁锹。
瘦高的那个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才哥说了,这回把地里的苗全铲了,连带土翻出来,省得那小子又冒出新菜。”
矮胖的往嘴里叼了烟,打火机的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半张脸——张德才那个跟班,外号“矮墩”。
行政拘留还没出来,又换了个人来。
两人弯腰就往菜地里走。
铁锹进土里的闷响还没传出第二声,裴川从暗处站了起来。
他没出声。
也没必要出声。
摄像头在拍。人脸、车牌、铁锹、被铲断的菜苗——全部入镜。
裴川在黑暗中站了整整十四分钟。
等两人糟蹋完靠东那两垄白菜、骑上摩托车屁滚尿流地跑了之后,他才走到槐树下,踮脚把摄像头取下来。
打开回放。
画面清清楚楚——红外夜视镜头下,两张脸白得跟鬼似的,连矮墩鼻梁上那颗痦子都数得清。摩托车牌号在画面左下角挂了整整三秒。
裴川把存储卡弹出来,装进兜里。
“张德贵,你可真舍得。”
——
第三天上午九点。
镇派出所。
裴川把U盘和一份手写的报案材料拍在值班台上。
“故意毁坏财物。视频证据在里面,时间、人脸、车牌号都有。”
值班的民警姓周,三十出头,刚倒了杯茶还没喝。接过U盘进电脑,画面弹出来,他的茶杯停在半空。
看了两分钟。
周警官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
“德才,你到所里来一趟。”
电话那头嗷了一声,裴川听见了——张德才的破锣嗓子隔着听筒都炸耳朵。
“周哥,啥事啊?我刚——”
“别废话。十分钟。”
周警官挂了电话,又看了裴川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停了两秒,欲言又止。
裴川没搭理他,背靠着窗台站着。
八分钟后,张德才骑着那台后轮歪斜的破嘉陵摩托到了。屁股还没落椅子,周警官把显示屏一转——
画面上他自己的脸对着他。
张德才的笑容凝固了。
“我……那个……周哥,这是误会,我就去那地头上撒……撒泡尿——”
“铁锹是你拿来撒尿的?”裴川在窗边开口。
张德才的脸青了。
又过了十二分钟,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派出所门口。
张德贵推门进来。
灰色夹克,中华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跟周警官握了手,笑得一脸和气。
“周同志辛苦辛苦。德才这孩子不懂事,喝了两口酒脑子犯浑,给人家菜地踩了两脚。你看这样行不行——赔点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伤了乡亲和气。”
他从兜里摸出一沓红票子,数了五张放在桌上。
五百块。
裴川低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派出所的白墙之间弹了两遍。
张德贵的手还搭在桌面上没收回去。
“张村长。”裴川走到桌边,拿起那五百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你这五百块,买不起我一棵菜。”
张德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裴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赵胖子三天前的转账记录,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怼到张德贵面前。
“四百斤白菜,五块一斤。三十斤辣椒,八块一斤。市场价。他毁了我一亩地,六百斤——保守估算,三千块。加上这次,又毁了两垄,一百二十斤,六百块。人工、种子、水肥成本另算。合计至少八千。”
张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了。
“这只是民事赔偿。”裴川把手机收回兜里,看着他。“刑事部分——故意毁坏财物罪,损失五千以上就够立案标准了。周警官,我说得对吧?”
周警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法律规定确实是这样。”
张德贵的腮帮子鼓了两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张德才缩在角落里,眼珠子转来转去,嘴唇白得像纸。
“八千。”张德贵终于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赔。”
他从夹克内兜里抽出一个信封,数出八十张百元钞票拍在桌面上。
啪。
周警官低头写调解书。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格外刺耳。
张德贵签完字,起身扣上夹克扣子。经过裴川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脸。
“裴娃子。”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爷爷当年在村里也是这么硬的脾气——可惜,硬了一辈子,最后还是埋在了这座山里。”
裴川没看他。
“至少他埋进去的时候,没欠任何人。”
张德贵的瞳孔缩了一瞬。他没再说话,拽着张德才出了派出所的门。
桑塔纳的引擎声远去了。
裴川低头数了一遍桌上的钱。八千整。加上之前卖菜攒下的四千九百零八块七毛,减去给苏婉清买东西花的三百一十九块,再减去摄像头的六十块——
手头现金:一万二千五百二十九块七毛。
他把钱分成两沓,一沓揣进内兜,一沓塞进老军壶旁边的暗袋里。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白花花地砸在水泥路面上。
裴川走到镇上的农资店门口,扫了一眼门口挂的价目牌。
黄瓜种子,西红柿种子,豆角种子,茄子种子。
灵泉空间里那批留种苗已经扎稳了。三亩地种满只够起步,赵胖子那边的胃口越来越大,王老二天天打电话催货。
他推开农资店的玻璃门。
面板在眼角安静地跳了一行字——
【灵气值:32/50。百草令升级进度:64%。影响范围即将从1亩提升至5亩。】
五亩。
裴川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老李头的号码。
“李叔,后山那片荒坡——二十三亩——现在归谁管?”
电话那头老李头吧嗒了两口烟锅:“归村集体。但审批权在村委会,也就是张德贵手里。你想拿那块地?”
“嗯。”
老李头沉默了三秒。
“娃子,那块地张德贵盯了三年了,一直想批给他小舅子开砂石场。你去跟他争——他会把你往死里整。”
裴川站在农资店的货架前,手指摩挲着一包西红柿种子的包装袋。
“李叔,张德贵批地需要走镇里的审批流程吧?”
“那倒是。土地承包变更要过镇农业站和自然资源所。”
裴川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不急。等我先把手头这几亩地种出名堂来——不信他拦得住。”
挂了电话。他拎着三袋种子出了农资店,路过街角拐弯处时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思瑶。
她站在街对面的周记饭馆后门口,白T恤扎在高腰牛仔裤里,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到耳后,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她正抱着跟后厨的老周头说话,凤眼微眯,表情写着四个大字——不太高兴。
裴川没停步。
但他听到了她扔过来的半句话,隔着一条马路,在嘈杂的人声里清清楚楚——
“裴川,你那个菜——还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