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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两碎银,在江南这地界能不少事。

苏言转头就进了一家成衣铺。

半盏茶的功夫,他脱下那件散着馊味的破烂冬衣,换上了一身玄色滚边的厚实棉袍。

靴子也换了双鹿皮的,踩在雪地里终于有了暖意。

出了铺子,他又钻进巷口的热汤面馆。

“老板,两大碗羊肉面,多加葱花多加肉。”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苏言没顾上烫,连汤带面吸溜得净净。

一连两碗下肚,胃里像生了个火炉。

这具瘦弱的身体,总算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半。

前世练过的散打底子,配合现在吃饱喝足的体力,足够他应付一般麻烦了。

苏言掀开面馆的厚门帘,外头雪停了。

几步路外,正是县城最繁华的流觞亭。

这里搭着个大大的棚子,挂满了几十盏红纸灯笼。

一群穿着锦缎长衫的酸腐文人,正围着几株开得正盛的腊梅,搞什么“雪梅诗会”。

苏言冷眼扫过,没打算凑这种无聊的热闹。

他刚准备拐进旁边的弄堂回茅屋。

“站住!就是他!那个的灾星在那!”

一声公鸭嗓子突然从人群里炸响。

流觞亭里的人群哗啦一下散开。

一个穿着月白长袍、手里摇着玉骨折扇的年轻公子哥,被众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这大冷天扇扇子,也不怕冻得面瘫。

但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却全是狂热的吹捧。

这就是江南第一才子,宋玉书。

被苏言按在砚台里摩擦的马旺,就是他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宋玉书上下打量着苏言,折扇一合,敲在手心。

“换了身人皮,倒是有几分人样了。”

他嘴角挑起一抹讥诮,“听说你在县学长本事了?把马旺的门牙都磕断了?”

苏言站在弄堂口,双手拢在袖子里。

“怎么?你这条主子,要替狗出头?”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文人们顿时炸了锅。

“放肆!你怎么跟宋公子说话的!”

“一个被族里赶出来的野种,也敢在江南第一才子面前狺狺狂吠!”

宋玉书摆了摆手,压下周围的骂声。

他讲究的是个文人风骨,在街边像泼妇一样骂街,太跌份。

“苏言,我不跟你动粗,那有辱斯文。”

宋玉书下巴微抬,指着亭子里铺好的宣纸和笔墨。

“听说你在县学念了半阕歪词,把胡教谕都唬住了。”

“今天江南的才子都在这儿。你若真有本事,咱们就在这诗会上见真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狠。

“你若是输了,就在这流觞亭前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滚出江南!”

苏言看都没看他指的方向,声音毫无波澜。

“我若赢了呢?”

“赢?就凭你?”宋玉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

“你若是能作出一首胜过我的咏梅诗,我宋玉书的名字倒过来写!”

“不仅如此,这诗会的五十两彩头,全归你!”

“五十两?”苏言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原始资本,有人上赶着送钱,不要白不要。

“行。你先来,省得说我欺负残疾人。”

宋玉书被噎得脸色一青,冷哼一声,转身走向书案。

周围的才子们立刻屏气凝神,生怕错过江南第一才子挥毫的瞬间。

只见宋玉书略一沉吟,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间,一首七绝跃然纸上。

“琼枝玉叶破寒开,一点暗香迎雪来。”

“莫道江南春信晚,孤清只为傲尘埃。”

旁边立刻有人高声朗读出来。

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诗!好一句孤清只为傲尘埃!”

“不愧是宋公子,这等破题立意,简直绝了!”

“那苏言今天死定了,拿什么跟宋公子斗?”

宋玉书扔下毛笔,摇开折扇,满脸自得地看着苏言。

“该你了。要是江郎才尽写不出,现在跪下还来得及。”

苏言没搭理他。

他慢吞吞地走到书案前,扫了一眼宋玉书写的那张纸。

“词藻华丽,无病呻吟。”

苏言摇了摇头,“就这破烂玩意儿,也敢自称江南第一才子?”

“你少在这大言不惭!”宋玉书怒气冲冲。

“有本事你写一首出来!”

苏言随手扯过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铺在桌面上。

他没有用文人们常用的羊毫软笔。

而是直接挑了一支最硬的狼毫,狠狠蘸饱了浓墨。

前世他为了修心,苦练了十几年的狂草。

今天,正好拿这帮土著开开眼!

“看好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傲骨。”

苏言手腕猛地一沉,狼毫笔在宣纸上如同刀剑般劈砍而下。

这动作哪像是在写字,分明是在拔刀人!

墨汁飞溅,苍劲有力的狂草大字如铁画银钩般出现。

第一句落笔。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懂书法的书生,原本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了。

这字……好霸道的骨力!

宋玉书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嗤之以鼻。

“写个洗砚池,附庸风雅,平平无奇。”

苏言连停顿都没有,笔锋一转,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狂态,狠狠写下最后两句。

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旁边的洗笔盂。

黑水淌了一桌子,他却看都不看一眼。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笔杆重重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

整个流觞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宣纸上。

风吹过,宣纸微微翻动。

那两行狂草大字,像是有万钧之力,直接砸在每一个酸腐文人的天灵盖上。

“不要人夸好颜色……”

一个老书生颤抖着嘴唇,喃喃念着这半句,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跌坐在雪地里。

“只留清气满乾坤……神作……这是惊鬼神的神作啊!”

这是华夏历史中,明代大儒王冕的巅峰之作。

里面蕴含的文人风骨和清高傲气,岂是宋玉书那种脂粉诗能比的?

这简直就是三维对二维的降维屠!

刚才还喧闹叫好的几十个江南才子,此刻全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

宋玉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

他死死盯着那首《墨梅》,身体像打摆子一样疯狂哆嗦。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是那个连字都写不好的弃子能作出来的?!

这诗里的格局,比他宋玉书高出了一百层楼还不止!

“你……你……”宋玉书指着苏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一股浓烈的挫败感直冲脑门,他感觉自己的道心正在寸寸碎裂。

苏言抽过桌上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上的墨迹。

他走到装彩头的托盘前,一把将那五十两银子揣进怀里。

从头到尾,他都没多看宋玉书一眼。

“记住你的承诺,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倒过来写。”

苏言随手将脏手帕扔在宋玉书那引以为傲的诗稿上。

“还有,以后别拿这种垃圾来脏我的眼睛。你不配。”

宋玉书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他死死攥住折扇,骨节发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苏言!你别狂!下个月初八就是县试,考官可是我叔父的至交,你信不信我让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苏言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气急败坏的宋玉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吗?那你最好去通知你叔父准备棺材,因为那位至交大人,可能活不到下个月初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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