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碎银,在江南这地界能不少事。
苏言转头就进了一家成衣铺。
半盏茶的功夫,他脱下那件散着馊味的破烂冬衣,换上了一身玄色滚边的厚实棉袍。
靴子也换了双鹿皮的,踩在雪地里终于有了暖意。
出了铺子,他又钻进巷口的热汤面馆。
“老板,两大碗羊肉面,多加葱花多加肉。”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苏言没顾上烫,连汤带面吸溜得净净。
一连两碗下肚,胃里像生了个火炉。
这具瘦弱的身体,总算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半。
前世练过的散打底子,配合现在吃饱喝足的体力,足够他应付一般麻烦了。
苏言掀开面馆的厚门帘,外头雪停了。
几步路外,正是县城最繁华的流觞亭。
这里搭着个大大的棚子,挂满了几十盏红纸灯笼。
一群穿着锦缎长衫的酸腐文人,正围着几株开得正盛的腊梅,搞什么“雪梅诗会”。
苏言冷眼扫过,没打算凑这种无聊的热闹。
他刚准备拐进旁边的弄堂回茅屋。
“站住!就是他!那个的灾星在那!”
一声公鸭嗓子突然从人群里炸响。
流觞亭里的人群哗啦一下散开。
一个穿着月白长袍、手里摇着玉骨折扇的年轻公子哥,被众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这大冷天扇扇子,也不怕冻得面瘫。
但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却全是狂热的吹捧。
这就是江南第一才子,宋玉书。
被苏言按在砚台里摩擦的马旺,就是他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宋玉书上下打量着苏言,折扇一合,敲在手心。
“换了身人皮,倒是有几分人样了。”
他嘴角挑起一抹讥诮,“听说你在县学长本事了?把马旺的门牙都磕断了?”
苏言站在弄堂口,双手拢在袖子里。
“怎么?你这条主子,要替狗出头?”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文人们顿时炸了锅。
“放肆!你怎么跟宋公子说话的!”
“一个被族里赶出来的野种,也敢在江南第一才子面前狺狺狂吠!”
宋玉书摆了摆手,压下周围的骂声。
他讲究的是个文人风骨,在街边像泼妇一样骂街,太跌份。
“苏言,我不跟你动粗,那有辱斯文。”
宋玉书下巴微抬,指着亭子里铺好的宣纸和笔墨。
“听说你在县学念了半阕歪词,把胡教谕都唬住了。”
“今天江南的才子都在这儿。你若真有本事,咱们就在这诗会上见真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狠。
“你若是输了,就在这流觞亭前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滚出江南!”
苏言看都没看他指的方向,声音毫无波澜。
“我若赢了呢?”
“赢?就凭你?”宋玉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
“你若是能作出一首胜过我的咏梅诗,我宋玉书的名字倒过来写!”
“不仅如此,这诗会的五十两彩头,全归你!”
“五十两?”苏言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原始资本,有人上赶着送钱,不要白不要。
“行。你先来,省得说我欺负残疾人。”
宋玉书被噎得脸色一青,冷哼一声,转身走向书案。
周围的才子们立刻屏气凝神,生怕错过江南第一才子挥毫的瞬间。
只见宋玉书略一沉吟,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间,一首七绝跃然纸上。
“琼枝玉叶破寒开,一点暗香迎雪来。”
“莫道江南春信晚,孤清只为傲尘埃。”
旁边立刻有人高声朗读出来。
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诗!好一句孤清只为傲尘埃!”
“不愧是宋公子,这等破题立意,简直绝了!”
“那苏言今天死定了,拿什么跟宋公子斗?”
宋玉书扔下毛笔,摇开折扇,满脸自得地看着苏言。
“该你了。要是江郎才尽写不出,现在跪下还来得及。”
苏言没搭理他。
他慢吞吞地走到书案前,扫了一眼宋玉书写的那张纸。
“词藻华丽,无病呻吟。”
苏言摇了摇头,“就这破烂玩意儿,也敢自称江南第一才子?”
“你少在这大言不惭!”宋玉书怒气冲冲。
“有本事你写一首出来!”
苏言随手扯过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铺在桌面上。
他没有用文人们常用的羊毫软笔。
而是直接挑了一支最硬的狼毫,狠狠蘸饱了浓墨。
前世他为了修心,苦练了十几年的狂草。
今天,正好拿这帮土著开开眼!
“看好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傲骨。”
苏言手腕猛地一沉,狼毫笔在宣纸上如同刀剑般劈砍而下。
这动作哪像是在写字,分明是在拔刀人!
墨汁飞溅,苍劲有力的狂草大字如铁画银钩般出现。
第一句落笔。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懂书法的书生,原本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了。
这字……好霸道的骨力!
宋玉书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嗤之以鼻。
“写个洗砚池,附庸风雅,平平无奇。”
苏言连停顿都没有,笔锋一转,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狂态,狠狠写下最后两句。
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旁边的洗笔盂。
黑水淌了一桌子,他却看都不看一眼。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笔杆重重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
整个流觞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宣纸上。
风吹过,宣纸微微翻动。
那两行狂草大字,像是有万钧之力,直接砸在每一个酸腐文人的天灵盖上。
“不要人夸好颜色……”
一个老书生颤抖着嘴唇,喃喃念着这半句,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跌坐在雪地里。
“只留清气满乾坤……神作……这是惊鬼神的神作啊!”
这是华夏历史中,明代大儒王冕的巅峰之作。
里面蕴含的文人风骨和清高傲气,岂是宋玉书那种脂粉诗能比的?
这简直就是三维对二维的降维屠!
刚才还喧闹叫好的几十个江南才子,此刻全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
宋玉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
他死死盯着那首《墨梅》,身体像打摆子一样疯狂哆嗦。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是那个连字都写不好的弃子能作出来的?!
这诗里的格局,比他宋玉书高出了一百层楼还不止!
“你……你……”宋玉书指着苏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一股浓烈的挫败感直冲脑门,他感觉自己的道心正在寸寸碎裂。
苏言抽过桌上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上的墨迹。
他走到装彩头的托盘前,一把将那五十两银子揣进怀里。
从头到尾,他都没多看宋玉书一眼。
“记住你的承诺,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倒过来写。”
苏言随手将脏手帕扔在宋玉书那引以为傲的诗稿上。
“还有,以后别拿这种垃圾来脏我的眼睛。你不配。”
宋玉书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他死死攥住折扇,骨节发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苏言!你别狂!下个月初八就是县试,考官可是我叔父的至交,你信不信我让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苏言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气急败坏的宋玉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吗?那你最好去通知你叔父准备棺材,因为那位至交大人,可能活不到下个月初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