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宋玉书两眼发黑。
周围的江南才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苏言没再废话。
他揣着五十两彩头,在一众敬畏的目光中,大步走入风雪初歇的街道。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镇国公府,暖阁内。
地龙烧得极旺,屋里如春般温暖。
几个清秀的丫鬟捧着熏香和手炉,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老太君歪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好!好一句‘红梅傲骨雪中笑’!”
老太君拍着大腿,冲站在屋中央的锦衣少年连连招手。
“咱们景曜这诗作得,比那些翰林院的老头子强多了!”
少年正是顶替了苏言身份的假世子,苏景曜。
他穿着一身价值千金的蜀锦袍子,玉冠束发,手里把玩着一块极品和田玉佩。
“祖母谬赞了,孙儿不过是赏雪时偶得几句,算不得什么大作。”
他嘴上谦虚,下巴却快扬到天上去了。
坐在旁边的继母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娘,您不知道,昨景曜这首诗传出去,连宰相大人都夸他有状元之才呢。”
王氏一边说,一边殷勤地给老太君剥了个橘子。
老太君接过橘子,叹了口气。
“也就是你肚子争气,给苏家生了条真龙。”
“要是当年留下那个灾星,咱们国公府哪有今天这般好子?”
听到“灾星”两个字,王氏眼底闪过一丝恶毒。
“娘说得是,那小畜生满月就被扔到江南那等苦寒之地。”
“算算子,估计早就冻死在哪个阴沟里了吧。”
她捏着丝帕掩嘴轻笑,仿佛在说一只被碾死的蚂蚁。
苏景曜转着手里的玉佩,轻蔑地哼了一声。
“一个命贱如泥的扫把星罢了,提他平白脏了祖母的耳朵。”
“等孙儿明年春闱高中状元,给咱们国公府再挣一道世袭罔替的圣旨回来!”
满屋子的奉承声响起,其乐融融。
谁也没想到,他们口中那个被吹捧上天的“第一神童”。
作的诗在苏言那首《墨梅》面前,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视线切回江南,乌衣巷外。
苏言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五十多两银子。
这是他来到大雍朝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前世做了一辈子安分守己的打工人,苏言太清楚资本的重要性了。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社会,光会背几首诗没用。
得有钱,有权,有能替自己人的刀。
县试还有不到一个月。
宋玉书的威胁他没放在心上,但县里的那些贪官污吏,绝对是个隐患。
“先找个匠人,打一把趁手的现代短弩。”
苏言在心里盘算着,顺手在街边买了两只热腾腾的烧鸡和一壶老酒。
陈伯不在了,但这顿饭,他得在老头坟前陪着喝一口。
穿过几条泥泞的小巷,他远远看见了自己那个漏风的破茅草屋。
苏言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茅屋前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五六个穿着皂色差服的衙役。
他们手里拿着皮尺和白石灰,正在那块本就不大的地皮上指指画画。
一个领头的胖捕头,正指挥着手下往茅屋的门柱上贴封条。
“动作麻利点!把这破屋子给我推了!”
胖捕头搓着手,冲旁边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胖商人谄媚地笑。
“钱掌柜,您看这地界。虽然破了点,但推平了建个货栈,绝对是好风水。”
钱掌柜摸着八字胡,满意地点点头。
“胡捕头办事,我自然放心。这地契……”
“哎哟,您瞧您说的。这屋里的老不死今天早上刚冻死。”
胡捕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这地现在就是无主之地,县太爷说收归县衙,那不就是一张批条的事儿吗?”
苏言拎着烧鸡和老酒,悄无声息地走到那群人身后。
原来如此。
陈伯前脚刚死,县衙后脚就来吃绝户了。
这是看着他一个没背景的弃子好欺负,连这最后一点容身之地都要榨卖钱。
一个正在拉皮尺的年轻衙役转身,差点撞在苏言身上。
“哎呀!你这要饭的走路没声啊!”
年轻衙役吓了一跳,看清苏言的打扮后,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比划。
“去去去,滚一边去!县衙办公,瞎了你的狗眼!”
胡捕头听到动静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苏言几眼。
虽然苏言换了身新袍子,但那张脸他在县学附近见过,知道是那个出了名的草包。
“苏言是吧?正好你在这儿,省得大爷我去找你。”
胡捕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文书,在苏言眼前晃了晃。
“那老东西死了,这地没户籍挂靠。县太爷体恤你是个穷学生,特许你今天之内卷铺盖滚蛋。”
“要是敢赖着不走,按大雍律,直接打断腿扔进护城河!”
苏言没看那张破文书。
他的目光越过胡捕头,看向那扇被贴上交叉封条的破木门。
门板上,还有陈伯早上为了给他挡风,死死钉上去的一块破布。
“大雍律?”苏言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配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却让人莫名瘆得慌。
他把手里的烧鸡和老酒轻轻放在旁边净的石头上。
苏言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怎么?不砍我?”
苏言微微偏头,嘴角挑起一抹讥诮。
“大雍律法第三卷第七十四条,官差无故持械伤无罪之民,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胡捕头,你这把刀要是今天没砍死我,明天你一家老小就得去崖州喝西北风。”
胡捕头拔刀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这穷酸书生怎么对大雍律法背得比他还熟?
平时遇到这种事,那些老百姓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这小子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钱掌柜见胡捕头被镇住了,心里有些着急。
“胡捕头!你可是县衙的官差,怕他一个毛头小子什么!”
“县太爷可是说了,这地今天必须收回去!”
胡捕头回过神来,觉得在金主面前丢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
他猛地把刀抽了出来,刀尖直指苏言的鼻子。
“少他妈拿律法压我!在这三分地,县太爷的话就是大雍律法!”
周围几个衙役也纷纷抽出铁尺和水火棍,把苏言围在中间。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言看着包围自己的这群土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讲道理没用。
谁的权力大,谁的拳头硬,谁就是法。
“县令的话就是王法?”
苏言缓缓将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很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