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林一舟就醒了。
窗外天还是铁青色的,东边海平线压着一点灰白。
四点二十。
隔壁院子的大公鸡扯着嗓子打了第二遍鸣,码头方向传来柴油机突突突的闷响,那是跑近海下刺网的船在热机。
老鸭村的黎明比城里来得早,也来得吵。
林一舟掀开被子坐起来。
退翻上来的那股子泥腥味儿,海泥、烂了半截的缠脚藻和死鱼虾沤在一起发酵出的臭气,顺着没关严的窗板缝直往鼻孔里钻,顶得鼻腔发酸。
要是他住在市里闻见这味儿,多半要皱眉头。
但现在,鼻子抽了抽,心里反倒踏实了。
这股臭味越浓,说明退得越深。
他穿上长裤长袖,蹬上解放鞋。
麻绳挽成圈斜挎在肩上,铁凿和铁钩别在腰间,网兜里塞了两个昨晚大嫂蒸的地瓜和一壶凉白开,最后拎上两只空塑料桶。
院子里黑咕隆咚的,大哥房间没亮灯。
林一舟放轻脚步,没去吵他们。
走出巷子口,傻家在村子西头。
那是一间矮石头厝,比林家还矮半截。屋顶红瓦碎了好几块,拿化肥袋剪开的塑料布压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林一舟弯腰从地上捡了几颗小石子,朝傻那扇歪歪扭扭的木窗户弹过去。
嗒,嗒嗒。
窗户从里面推开,傻顶着一脑袋稻草似的乱毛探出半张脸,眼皮粘在一起撑不开,嘴里嘟囔:
“谁啊……大半夜的……想见你太了是吗……”
“是我。”
林一舟压着嗓子喊:“起来,活。”
“舟……舟哥?”
傻使劲揉了两把眼睛,“天还没亮呢!”
“等天亮了,好东西都被人捡光了。”
林一舟晃了晃手里的桶,“去不去?”
“去去去!你等我!”
窗户关上。里面稀里哗啦响动,凳子倒了,搪瓷杯盖子滚地上叮叮当当。
他沙哑的嗓门从里屋飘出来。
“儿啊,你啥去?”
“!我跟舟哥赶海去!”
“这么早?灶台上有昨晚剩的地瓜粥,你好歹喝两口垫垫肚子再……”
“来不及了!中午回来吃!”
门吱呀一声拉开,傻蹿出来的速度跟被人从屋里踹出来似的。
林一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左脚的解放鞋套在右脚上,右脚那只踩着后跟趿拉着,一高一低跟踩高跷一样。
“你先把鞋换过来。”
“啊?”
傻低头一看,愣了两秒。
“。”
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换鞋,耳朵子都红了。
林一舟靠在墙上等他,没忍住乐了一声。
“你这模样去鬼门关,阎王都得问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舟哥,你少埋汰我。”
傻把鞋拔好,抬头嘿嘿一笑,“我这是睡迷糊了,不耽误活。”
“嘴硬。”
林一舟把一只空桶塞给他,“拿着,路上别吵醒人。”
两人摸黑走过村口。
盐田边上已经有早起的身影了。
赵三叔蹲在卤水沟沿上抽旱烟,面前摆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着沟里泛着白碴子的盐卤水。
老鸭村的盐田是祖上传下来的,靠天吃饭,一斤粗盐卖不了几个钱,但胜在不用本钱。
赵三叔听见脚步声,旱烟杆朝这边一指。
“一舟啊。”
“三叔,起这么早。”
“卤水沟昨晚渗了,得过来瞅瞅。”
赵三叔吧嗒了一口烟,眯起眼看他,语气不咸不淡的。
“你昨天那桶蝤蛑的事传开了。你刘婶那帮子婆娘,昨晚吃饭的时候坐一桌嚼了半天舌头子。”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里头带点看热闹的意思。
“说你铁定是偷了谁家养殖塘。王老六家的还拍桌子赌咒,说要是你不是偷的,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傻一听就炸毛了,刚要张嘴。
林一舟抬手按住他脑袋,按了回去。
“让她倒着写呗,倒过来还是那仨字,又不亏。”
赵三叔被这句话逗得旱烟差点呛嗓子,咳了两声,摆了摆烟杆,磕了磕烟灰。
“不过三叔信你。”
他用烟杆尖点了点地,又缩回去叼住。
“那蟹壳上头挂的海苔,颜色深、子扎得牢,活的。藤壶也是活的,一坨一坨的硬茬子。”
他吧嗒了一口,嘬了嘬牙花子,慢悠悠地续上。
“养殖塘出来的东西不是那个样。喂豆粕催出来的,壳子发青发软,没出息。”
“三叔眼毒。”
林一舟笑了笑,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递过去。
赵三叔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烟是便宜货,两块钱一包的那种。但在老鸭村,有人递烟就是给面子,跟烟好不好没关系。
老头子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两下。
“你小子这是找着好地方了。”
林一舟咧了咧嘴。
“也就那一窝子的货,翻完就没了。今天出来碰碰运气,看退有没有漏网的。”
赵三叔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渔村的规矩,人家赶海的地方在哪儿,不能刨问底。
天边第一抹鱼肚白翻上来的时候,两人到了村东旧码头。
这码头荒了好些年了,大船早搬去新码头那边。
岸上的木栈道朽得只剩骨架子,铁钉锈成红棕色的渣。
踩上去吱嘎作响,感觉随时能塌。
但水下的石基还扎实。
退后出来的部分足有三米多高,黑褐色的花岗岩表面长满了牡蛎壳和藤壶,密密匝匝的,像裹了一层铠甲。
石基底部的礁缝里积着浅浅的海水。
林一舟蹲下身,拿铁钩往缝里一探。
花螺。
密密麻麻吸在石壁上。壳面的花纹在晨光里一圈圈旋着,灰褐底子上绣着深棕色的斑点条纹,个头匀称,大的有一节大拇指那么长。
再往深处探,趴着大家伙。
响螺。
灰白色的厚壳,成年头大小,螺口朝下紧紧吸在石面上,不上钩子本撬不动。
这东西老鸭村这边叫“角螺”。活的肉质脆弹,切薄片能生吃,白灼也行,涮火锅更是一绝。
镇上大排档的菜单上写角螺刺身,一盘能卖三四十块,里头就七八片肉。
傻凑过来一看,眼珠子都直了。
“我!这么多!”
“小点声,你当在你家院子里喊猪呢。”
林一舟一边说,一边用铁钩别进螺壳底部,手腕一翻,巧劲一撬。
吧嗒一声,响螺连着一小坨藤壶从石壁上脱下来,落进桶里。
“这种大小的要。太小的别拿,没肉,卖不上价,拿回去还砸咱们招牌。”
“得嘞!”
傻撸起袖子就蹲了下去。
“舟哥,昨天的蟹卖了五百五,这一桶螺能卖多少?”
“看品相。花螺镇上收六七块一斤,角螺贵,十块往上走。你别光顾着算账,手底下利索点。”
“嘿嘿,瞧好吧您。”
傻活是真不含糊。
一蹲下去脑袋就扎进礁缝里不抬了,手指头灵活得很,从石壁上往下扒花螺,三个指头一捏一拧一丢,噼里啪啦往桶里落。
速度快得林一舟都咂舌。
这小子别的本事不好说,手活是真不赖。
没过多久,出了点小岔子。
傻把手伸进一道窄缝里掏螺,指头刚碰到壳面,缝里突然窜出一条半尺长的海鳗。
灰绿色脑袋,嘴巴张着,一排细牙呲在外头。
傻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直接坐进浅水坑里。
海水灌了满裤。
“!蛇!有蛇!”
林一舟扭头一看,那条海鳗已经顺着缝隙溜没影了。
“那是海鳗,不是蛇。没毒,就是牙利,被咬一口也够你叫两天。”
“你倒说得轻巧!”
傻裤子湿了大半截,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往下拧了两把水,满脸的劫后余生。
“以后伸手之前先拿铁钩搅两下,把里头的东西赶跑了再掏。”林一舟把自己的铁钩递过去。
“记住了,礁缝里的东西不光有螺。”
“记住了记住了!妈的吓死我了……”
傻嘟囔着接过铁钩,往后再掏螺的时候果然老实了,每次都先拿钩子往缝里捅两下,确认没动静了才敢伸手。
桶底铺了浅浅一层海水,花螺和响螺堆了小半桶。
林一舟单手把桶提起来颠了颠,掂量分量。
二十斤出头。
和灵签说的差不多。
他把桶盖压实,连桶带螺塞进码头石基后面一个凹洞里。
这地方位置高,涨也淹不着。
林一舟又搬了几块石头挡住洞口,拍掉手上的泥沙。
回来再取。”
傻蹲在旁边看着,刚拧的裤腿还在滴水。
林一舟从腰间解下麻绳,重新打了个双八结,又拿铁凿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试了试刃口。
傻看他这架势,喉咙滚了一下。
“舟哥……”
“嗯。”
“这里没有螺了,接下来去哪?”
林一舟把麻绳往肩上一甩。
“鬼见愁。”
傻张着嘴,整个人定在原地。
“舟哥,你逗我玩呢吧?”
林一舟没说话,只低头检查麻绳磨损的地方。
傻急了。
“那地方也敢去?往年老渔民折在那里的不少!”
“今天是这个月大汛,月半前后退退得最狠的一天。鬼见愁那片暗礁带大多会露出来,退窗口从现在到上午九点,有大概4个小时的时间讨海。”
他伸出四手指头在傻面前晃了晃。
“你咋知道今天退得特别深?”
“我昨晚翻了老黄历。”
傻瞪圆了眼睛。
“老黄历上还写这个??”
“你管它写啥呢。”
林一舟拍了拍他后脑勺,不轻不重的。
“走不走?不走你在这儿看桶,我自己去。”
“谁说不去了!”
傻一咬牙,一跺脚,“去!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但咱说好了啊舟哥,情况不对马上撤,不能硬来!”
“那是自然。走了,跟上。”
林一舟迈开步子朝南边的海岸线走,头也没回。
傻跟在后头,嘴里骂骂咧咧的,脚步却一步都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