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码头沿海岸线往南走,先得穿过一段叫“铁锈湾”的砾石滩。
这地名不是白叫的。
滩上全是铁红色的风化岩,远看跟生了锈的铁皮似的,近看棱角锋利,解放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傻走了没几步就嘶了一声,抬起脚翻过来看鞋底,被划出好几道白印子。
“舟哥,这破路也太刮鞋了。”
“你那鞋底比你脸皮还厚,划不烂的。”
“我脸皮哪厚了!”
“你昨天在刘婶面前得瑟那会儿,脸皮薄吗?”
傻嘿嘿笑两声,不吱声了。
脚底下不好走,两人放慢了步子。
滩上散着海带、碎贝壳,还有退后搁浅的海蜇。透明的伞盖瘫在石头上,一滩一滩的,风一吹颤颤巍巍晃荡。
几只寄居蟹拖着螺壳在石缝间跑,被脚步声一惊,齐刷刷缩回壳里不动了。
傻一脚差点踩上一只搁浅的海蜇,吓得蹦了一下。
“,滑溜溜的,跟坨鼻涕似的。”
“那玩意儿蜇人,脚背上要是扫着了你今天别想走路。”
“舟哥,鬼见愁那边到底啥样啊?”
傻加快两步凑上来,压低了嗓门。
“我听老赖皮讲,那个暗礁带底下有暗流,人被卷进去连尸首都捞不着。”
“老赖皮还说他年轻时候一拳打死过鲨鱼呢,你也信?”
傻挠了挠头。
“那倒不至于……但去年他儿子去那边摸鲍鱼,困在礁石上三个钟头……水都要漫过腰了,回家吓得三天没吃下去饭。”
“他儿子什么时候去的?”
傻想了想:“好像是下午?”
“下午去,赶着涨往里钻,那不是找死?”
林一舟用铁凿柄敲了敲自己腰间的麻绳圈。
“今天大汛,退退得最狠。咱趁底了进去,该拿的拿完,还没回头咱人就撤了。时间卡死,别贪,出不了大事。”
傻挠了挠后脑勺:“那万一提前回来呢?”
“所以带你去啊。”
“啊?”
林一舟拍了拍他肩膀。
“我在下面活,你在上面盯海面。看见头就喊。我这条命可就拴在你手里的绳子上了。”
傻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句:“舟哥……你可太信得过我了。”
“嫌怕了?”
“谁怕了!”傻脖子一梗,“我就是觉得你说什么命不命的,不太吉利。”
林一舟乐了一声,没接话。
海风从北面过来,又冷又咸,跟近岸的泥腥味完全不是一回事。
远处海面是铅灰色的,闷沉沉地涌着,浪头拍暗礁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闷得人心口发紧。
走了有二十来分钟,傻忽然嘀咕了一句。
“舟哥,你说咱要是在鬼见愁真摸着好货,那得值多少钱?”
“看摸着啥。”
“鲍鱼呢?野生的那种。”
“那也得看品种,看个头呀。”
林一舟头也没回,脚下找着石头缝迈步子,嘴上顺口答,“要是野生九孔鲍,壳径过了十二厘米的,酒楼里一只开价上百。小的也得几十。你要是能摸着一窝……啧啧啧。”
他没把话说完。
傻咽了口唾沫:“一窝能有多少只?”
“反正比一窝猪崽多。”
“。”
傻眼睛都亮了。
“那猪崽还得喂,这玩意儿撬下来就能换钱,妈祖娘娘真疼咱讨海人。”
“少贫,脚下看着点。”
又走了十来分钟,地形变了。
砾石滩尽头横着一道黑色礁岩山脊,犹如一堵歪墙把路堵死。
林一舟找了个缺口先翻上去,蹲在顶上回头伸手拉傻。
傻手脚并用爬上来,裤腿膝盖蹭了一片黑灰。
翻过去,两人同时停了脚。
一大片暗礁带在极低位下完整出来。
黑色的礁石群铺出去老远,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石头缝里积着海水,反着天光,亮晃晃的。
礁石群最南端,一面近乎竖直的断崖。
鬼见愁暗礁,到了。
傻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味。
“,这地方看着就不像人该来的。”
不怪他怵。
这片暗礁带平时全泡在水下头,只有大汛的极低才会出来。
老鸭村附近的渔民提起“鬼见愁”三个字,跟提鬼门关差不多。
暗礁带底下水流复杂,涨一来水灌得又快又猛,站在上面的人本来不及往岸上跑。
林一舟没接话,径直朝断崖走。
崖高四米出头,不算太高。
但崖面上全是墨绿色的海苔和黑色牡蛎壳茬子,湿漉漉地泛着光,一看就滑得要命。
崖底是一条狭长的礁石平台,退后全露在外面,上头布满了水洼。
水洼里缩着一丛丛海葵,暗红色的触手随水流慢慢地晃,跟一朵朵肉做的花似的。
林一舟趴在崖顶往下看。
脑子里灵签的路线浮出来,跟眼前的实景一一对应。
“看到了没?”
“看到啥了?”
傻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整个人差点趴林一舟背上。
林一舟伸手按住他的脑门,把人推开半尺。
“看到你大爷了,你别特么给我挤下去了,往左边看,崖壁部,贴水线那一段。”
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扫过去。
起初就是黑乎乎一片礁石,牡蛎壳密密匝匝。
但仔细辨认,那些牡蛎壳中间,夹着一些椭圆形的东西。
壳面比牡蛎光滑,墨绿底子带暗红纹路,大小不等地贴在岩壁上。
最大的一只,壳面比成年男人巴掌还宽。
“我,那是……鲍鱼?”傻的声音变调了。
林一舟盯着崖壁部,嗓子都发紧,“嗯,这一窝可不少啊,少说三十只往上。”
傻两只手抓着崖顶的石头,声音都有些发抖。
“舟哥,发了,我们要发了吧这是?”
“发个屁,能活着上来再说。”
林一舟已经在解肩上的麻绳了。
绳头绕上崖顶一块稳固的礁石凸起,打了个双渔人结。
前世海钓时练出来的手艺,承重比死结强三倍不止。
绳子另一头甩下崖,长度刚到底部平台,末梢晃了两晃,贴在湿漉漉的崖壁上。
“我下去撬,你在上面接应我。”
林一舟蹲着,一条一条交代。
“紧紧抱住这块石头别松手。就把它当成你媳妇儿,绳子绕在石头上,你人压着就行,别拿手硬拽。”
“随时盯海面,远处海面上要是出现一条白线往这边推,那就是头。看见就喊,喊大声点,底下风大听不清。”
“明白舟哥,放心交给我。”
傻一屁股坐在绳结旁边,双手搂住礁石,“舟哥小心啊,你还没娶媳妇呢!”
“少咒我。”
林一舟笑骂一句,双手攥住麻绳,脚蹬崖壁,开始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