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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门关上的那一刻,宿舍里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冲向了自己的床铺。

时延站在自己的床铺前,盯着那床蓬松的新被子,陷入了沉思当中。

刚才王成演示的时候,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记在了脑子里。

摊平,对折,压痕,再对折,他按照记忆一步一步来,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

但自己叠起来,这被子就是不听话。

刚发的军被和他在家里盖的棉被完全是两种东西。

棉被芯是蓬松的,被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化纤涂层,手压上去会打滑。他用力把被子压平,手一松,被子又弹了回来。他试着像王成那样用指尖划出压痕,但划出来的线歪歪扭扭,和直线差了至少十五度。

第一次尝试,他叠出来的东西像一个被人坐了一脚的馒头。

时延盯着那个“馒头”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抖开,重新开始。

宿舍里此起彼伏地响着拍打被子的声音和压抑着的咒骂声。

于白那边的动静最大,他的被子已经被他揉成了一个球,他正试图用蛮力把那个球压扁,但越压越弹,越弹他越用力,最后整个人趴到了被子上,用体重去压。

“这破被子跟俺有仇!”

于白的声音从被子下面闷闷地传出来。

张乾站在自己的床铺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他的手法是所有人里最接近王成的。

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压痕的力度和角度都有模有样。

但他也卡在了最后一步:捏角。他捏出来的角和王成捏出来的角,差距大概相当于一颗土豆和一把刀。

李斌默默地叠了拆、拆了叠,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

时延叠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叠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棱角的方块。

但和王成那个“豆腐块”比起来,他这个最多算是一块被切了一刀的馒头。

算是有棱,但棱是圆的;有面,但面是鼓的。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大概能及格,正要松一口气,余光瞥见了徐顺的床铺。

然后他愣住了。

徐顺的被子已经叠好了。

不是“勉强能看出棱角”的那种叠好,是真正意义上的叠好。

六个面平整,十二条棱分明,四个角尖锐。

放在那里,和王成的被子放在一起,虽然还差了一点火候,但已经是一个量级的东西了。

徐顺正站在床边,不慌不忙地修整被子的棱线。他的手法很老练,拇指和食指捏住被子的一条棱,从一头捋到另一头,那条棱就变得又直又锋利。

“你在家练过?”时延问。

徐顺头也没抬:“我们家老爷子,从我六岁起就让我自己叠被子。叠不好不许吃早饭。”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时延注意到,徐顺修整被子的时候,眼神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那种认真劲儿,像是在打磨一件工艺品。

但即便是徐顺,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新被子和老被子不一样。

老被子被压过无数次,棉芯已经压实了,叠起来听话。

新被子蓬松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不管你用多大力气压,它都会在你松手的那一刻弹回来一点。

徐顺叠出来的被子,棱角是有了,但被面还是微微有些鼓,和他想要的效果差着一口气。

徐顺盯着自己的被子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倒了一些水在手心里,然后拍在被面上。

“你嘛?”

于白从自己的“被子球”上抬起头,一脸震惊。

徐顺没理他。他把水均匀地拍在被面上,手掌用力按压,水渗进布料里,原本蓬松的棉芯被水分浸润后变得紧实了。

然后他重新修了一遍棱角,这一次,被面没有再弹起来。

四条棱线笔直锋利,六个面平平整整,四个角尖锐得像刀尖。

一床标准的“豆腐块”,在王成离开之后不到十五分钟,出现在了徐顺的床铺上。

徐顺直起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转过脸,对宿舍里其他五个人露出了一个笑脸。

那笑容很灿烂,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时延盯着徐顺的被子看了两秒,然后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水壶。

其他人也跟着动了。

一时间宿舍里充满了拍打被子的水声和手掌落在湿布料上的闷响。

时延学着徐顺的样子,把水拍在被面上,然后重新压棱、捏角。

这一次,被面果然听话多了。

虽然压出来的棱还是没有徐顺的那么锋利,但至少不再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馒头了。

整体看上去,已经能算是一个“方块”了。

张乾和李斌也先后完成了。

张乾的被子棱角分明,但整体尺寸比标准大了半圈,看上去像一个加大号的豆腐块。

李斌的被子尺寸倒是标准,但有一条棱怎么都捋不直,歪歪扭扭地趴在被面上,像一条不听话的蛇。

然后所有人同时看向了于白。

于白还在和他的被子搏斗。

他的问题比别人都复杂。

别人的问题是被子不听话,他的问题是他的手也不听话。

他学着徐顺的样子把水拍在被面上,但水倒多了,被面湿了一大片,颜色深了一大块。

湿了之后他更着急,手上的力道控制不住,一压就是一个坑,再压又弹回来,坑坑洼洼的,像是被冰雹砸过的泥地。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事。

他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拧开水壶盖子,把里面的水全部倒了进去。

满满一缸子水,他一抬手,全部泼在了被子上。

张乾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情绪:“于白,你疯了?”

“晚上不睡了?”

徐顺也皱起了眉头说道:“虽然是夏天,盖湿被子也得出毛病的。”

于白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被子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茶缸,他的额头全是叠被子时急出的细密的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已经湿透的被面上。

时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9点42分。还有十八分钟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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