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完饭,时延刚回到宿舍整理好作训服,哨声就响了。
这一回没有人再手忙脚乱。
时延班的六个人依次走出宿舍,汇入走廊往楼梯口涌去的人流。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白光。
楼下空地上,一百零八个人迅速列好队伍。
陈锐、方宇、陆铭三位排长已经站在各自排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
连长周国良和指导员郑明远没有现身,下午的训练由各排自行组织。
“三排!”
陆铭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向右~转!跑步~走!”
三排三十六人被带到场。
午后的场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橡胶混着尘土的气味。
远处一排和二排也在整队,口令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场上叠成一片嘈杂的回响。
“全体都有,绕场慢跑两圈半,一千米热身。”
三十六个人同时向右转,作训鞋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陆铭跑到队伍最前面领路,
班长跑在本班队伍最前。
整个三排很快拉出一条整齐的长队,步伐统一,节奏一致,作训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序的声响。
时延跟在队伍中间,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队列跑步,必须紧跟着排头的节奏,不能快也不能慢,步伐要和前人对齐,排面要和左右邻对齐,每一步落下都要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陆铭在队伍最前面喊着口号,声音不大,节奏感却极强。
“一、二、一、二……”
每喊一声,三十六只左脚同时落地,再喊一声,三十六只右脚同时跟上。
塑胶跑道震出规律的沉闷回响。
昨晚训练所有人身上的酸胀感还有残留,但跑开之后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血液涌开紧绷的肌肉,就像生锈的齿轮慢慢被盘活转动。
场上另外两个排也在按同样的要求跑步。
三个排拉出三条整齐的长线,在场上匀速前进。
远远望去,就像三条绿色的传送带在跑道上缓缓滚动。
一千米跑完,所有人的额头都渗了汗,呼吸却都没有乱。
陆铭带着三排走到场指定位置站定。
“三排全部都有,稍息,军姿训练,立正!”
下午的军姿,难在热。
九月的江城,下午两点的太阳毒辣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
作训服的深色面料吸热,没一会儿就烫得贴在了后背上,汗水从后脑勺流进衣领,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淌。
阳光直直晒在脸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却又不能低头,必须保持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不到二十分钟,时延就感觉汗水已经浸透了作训服领口。
汗珠从额角滑下,顺着脸颊流到下颌,再滴进口。
有一滴汗恰好落进眼睛里,咸涩的刺痛让他右眼猛地一酸,眼泪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
陆铭在队伍里来回踱步,脚步很轻,目光却锐利得很。
检查站姿标不标准:膝盖有没有绷直,重心有没有落在前脚掌,腰有没有塌,肩膀有没有歪。他在时延面前停了一瞬,目光从时延的下颌扫到膝盖,便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第六十分钟,哨声准时响起。
“休息十分钟!”
陆铭的声音传过来:“喝水、上厕所,不许跑远。”
整齐的队列瞬间松散开来。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动静大得像一阵风吹过麦田。
时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慢慢走到跑道边拿起自己的水壶。
壶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灌进喉咙时没什么清凉感,但至少解了渴。
他仰头喝了几口,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才察觉汗水已经把作训服的袖子也浸透了。
于白一屁股瘫坐在跑道边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对着天空大口喘气。
徐顺站在旁边喝水,喝完把水壶递给于白,于白接过来猛灌了半壶。
于白喝完,李斌同时接过喝了两口。
十分钟转瞬即逝,哨声再次响起,所有人归队,继续军姿训练。
第二个小时比第一个难熬得多。
休息过后,肌肉反而更不肯发力,膝盖的酸胀感在重新站直的瞬间猛地涌上来,比休息前更加强烈。
时延咬紧后槽牙,悄悄把重心在两脚之间调整了一下,能感觉到小腿肌肉隔着作训裤在发颤。
第二小时结束,哨声响起,又是十分钟休息,之后便进入了第三个小时的训练。
等到下午六点,时延已经彻底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了,疼得太久,神经都已经麻木。
作训服上印着一圈圈白白的汗渍,密密麻麻分布在领口、后背和腋下。
他嘴唇得裂开了皮,喝水的时候能尝到嘴唇伤口渗出的血丝带着淡淡的咸味。
“全体都有,稍息!”
陆铭的声音依旧平稳有力,他看起来和三个小时前没什么两样,作训服依然挺括,额头上也只出了寥寥几滴汗:“今天下午的训练到此结束。各班长整队,前往食堂就餐。”
时延活动了一下脚踝,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转头看向李斌,李斌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眼神却依旧明亮。于白的作训服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嘴巴却又开始闲不住了,倒是个好兆头,说明他还有力气说话。
“俺这辈子都没站过这么久,”
于白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嘟囔:“俺们村赶大集站一天也就这味儿了。”
“赶大集你能随便动,”
徐顺在旁边搭话:“站军姿一动不能动,这本是两回事。”
三排三十六个人列队走向食堂,饭菜的香气已经从食堂敞开的门里飘了出来,勾得所有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但没人往前冲,列队打饭,列队坐到各自的位置上。
时延端着餐盘走到三排三班的桌前,看了眼今天的晚饭:米饭、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饭菜近在眼前,却不能动,都在等待着开饭命令。
“开饭”
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不过没人去管。
所有人拿起筷子,迅速夹起饭菜送进嘴里。
时延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肉炖得极烂,连软骨都能轻松嚼动,咸香里还带着一丝甜味。
这大概是人饿到极点才会有的绝妙味觉体验。
集训虽然辛苦,部队的伙食确实没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