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没否认。
“林东你是不是有病?”陈雨婷的声音拔高了,周围有人看过来,她又压低,“你一个入赘的女婿,兜里就两百来块钱,你想去赌球?你知不知道那东西多少人倾家荡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那冰棍都快化了,油滴在她手指上她也没注意。
活像个管着不成器丈夫的小媳妇。
林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骂人的样子还挺好看。
“我就小玩一把。”林东说,“有把握的。”
“你有个屁把握!”陈雨婷把冰棍棍儿往地上一扔,“我姐嫁给你两年了,你连台球厅都没进过,今天突然就会打游戏了?还赢了两百块?现在又要赌球?你中了什么邪?”
林东张了张嘴,没法解释。
“行,我不管你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陈雨婷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赌球的事我帮你问问,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不能超过一百块。”陈雨婷竖起一手指,“第二,输了不许再玩。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你要是赢了,得分我一半。”
林东笑了。
“行。”
“笑什么笑?”陈雨婷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我这是帮你还债呢!你以为我想管你?要不是看你在家太可怜……”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林东看着她别过去的脸,耳子红了一片,从脖子一直红到风衣领口里面。
“走吧。”陈雨婷转过身,马尾辫甩了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那边有人搞这个。”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东,你保证啊,就玩一把。”
“保证。”
陈雨婷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牛仔短裤下面那两条白腿,走得又快又急,林东跟在后头,得加快步子才追得上。
雨婷带他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铁门上贴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是个踢足球的外国人。陈雨婷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清是陈雨婷,门才拉开了。
里头不大,二十来平的屋子,挤了十几个人。墙上挂着个电视机,正播着球赛。烟雾缭绕,地上全是烟头和彩票纸。最里头有个柜台,坐着个光头,面前堆着零钱和一本皱巴巴的本子。
这就是地下赌球点。九八年管得不严,但也不敢明着来,都藏在巷子深处。
陈雨婷拽了拽林东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真要买?”
林东没回答,走到柜台前。
光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买什么?”
电视机里正播着一场球赛,英超的,解说员语速飞快。两只球队林东都不认识,但屏幕右下角打出了实时赔率。
光头敲了敲柜台上的本子:“这场,主队让半球,赔率1赔1.8。客队赔率1赔2.1。买哪个?”
林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不懂球,但上辈子老头收来的旧报纸上,有一篇分析文章,说九八年有个规律——冬歇期后的第一轮,强队容易翻车。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队名。主队排名靠前,是强队。客队排名靠后,弱队。赔率也说明了一切,买强队赢了也赚不了多少。
“客队。”林东说。
“多少?”
林东把兜里所有的钱掏出来,两百六十二块,全拍在柜台上。
光头挑了挑眉。
陈雨婷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把抓住林东的胳膊:“你疯了?全都买?”
“你说了不超过一百的!”
“我改主意了。”
“林东!”陈雨婷急了,声音拔高,旁边几个人看过来,她脸一红又压下去,“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队?垫底的!主队今年没输过!”
林东知道。他就是因为主队没输过才买的。全天下都觉得主队会赢的时候,它偏偏就输了。这是规律,上辈子他在报纸上看了太多这种故事。
“要买快买,要开场了。”光头不耐烦了。
林东把钱往前推了推。
陈雨婷拦在他前面,口起伏得厉害,脸涨得通红:“林东你要是输了这两百多块钱,你拿什么还?你连家都回不去!我妈还要找你算账!”
“输了就不回了。”林东说。
陈雨婷愣住。
林东看着她,补了一句:“反正那个家,我也不想回。”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是真的。重生回来大半天了,他一点回去的念头都没有。那个饭馆,那几个女人,除了眼前这个丫头,没有一个人盼他好。
陈雨婷不说话了。
她看着林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窝囊和躲闪,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莽撞,是一种笃定。
她咬了咬嘴唇,慢慢让开了。
光头收了钱,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撕下一张票扔过来。林东接住,攥在手心里。票薄薄一张纸,上面手写着客队名字和金额。
电视机里,哨声响了。
比赛开始。
陈雨婷站到林东旁边,两只手攥着风衣下摆,指节发白。她盯着屏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抿成一条线。
林东靠着墙,手在裤兜里,攥着那张票。
前二十分钟,主队压着客队打。射门、角球、任意球,一波接一波。客队连过半场都难。陈雨婷的呼吸越来越重,林东能听见她在旁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完了……”
第三十分钟,客队反击,前锋单刀,打飞了。陈雨婷“哎呀”一声,差点蹦起来。她转头瞪林东:“你看见没有?打飞了!这种水平你也敢买?”
林东没动。
第四十三分钟,主队进球了。整个屋子一阵欢呼,几个买主队的人拍着大腿笑。陈雨婷脸色白了,转头看林东。林东还是没动。
上半场结束,1比0。
陈雨婷拽林东袖子:“退了吧,能不能退?亏一半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