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这是她变相折磨我、监视我的一种方式。
我写得敷衍了事，有时候纯粹是为了发泄，把对她的不满，对这份工作的厌恶，全都写在了里面。
我从没想过，她竟然把这些东西全都收了起来。
舅舅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去年七月十二号，你写，长青路和安宁路交叉口的垃圾桶，因为靠近一个网红茶店，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垃圾就会溢出来，但旁边的果皮箱却是空的。很多人买了茶，吸管和杯盖扔垃圾桶，杯子想扔果皮箱，发现口太小塞不进去，就脆全扔垃圾桶了。”
他抬起头，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一个着红色大头针的点。
“就是这里。我据你的记录，在这里做了标记。红色代表垃圾处理设施设计缺陷。”
他又拿起另一个本子。
“去年十一月三号，立冬第一天，你说北门街的落叶特别多，因为那条街种的都是法国梧桐。环卫车每天早上六点来收一次，但本清不完。你建议应该在秋冬季，增加一次下午的清运。”
他走到地图的另一处，指着一个着黄色大頭針的区域。
“这里。黄色代表环卫作业流程需要优化。”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件一件地说。
“城南花鸟市场门口的下水道，因为商贩倾倒的残枝败叶，一到暴雨就堵。”
“老部活动中心旁边的公共厕所，清洁次数不够，老年人意见很大。”
“新华小学门口，每天放学，接孩子的车乱停乱放，把路边的垃圾桶都堵住了，我们的清扫车本进不去。”
……
我听得目瞪口呆。
那些被我视为垃圾一样的情绪倾泻，那些被我鄙夷的常琐事，在我妈和舅舅的手里，竟然变成了一份详尽得可怕的城市管理问题报告。
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就是我用两年的脚，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战场蓝图。
我看着满墙的标记，看着那一口袋的笔记本，突然明白了我在面试时说的那句话。
“任何宏观的规划，最终都要落到实处。”
我以为那只是我临场发挥的漂亮话。
可现在我才知道，那是我用七百多个夜的汗水，换来的最深刻的认知。
“舅……”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到底想什么？”
舅舅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阳阳，你以为让你去考这个公务员，只是为了找个好工作吗？”
他深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要的，不是让你进去。是要你带着这整个东城区的‘病历本’，进去！”
05
“进去？”我被舅舅的话震得心头发麻。
“对，进去。”
我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
她走进屋子，目光扫过那面地图墙，最后落在我身上。
“陈阳，你以为高飞的父亲高卫东，只是陷害了你舅舅那么简单吗？”
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了二十年的寒意。
“他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一种人。一种坐在办公室里，靠着拍脑袋、做PPT、喊口号就能平步青云的人。”
“你舅舅当年为什么被排挤？因为他不懂人情世故？不是！”我妈的声音陡然提高，“是因为他挡了高卫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