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东当时要上一个‘城市亮化工程’,就是把主城区的几条主道全部装上昂贵的景观灯。预算五个亿。你舅舅带队调研了三个月,拿出的方案是,只花三千万,优先解决三百多条背街小巷的路灯问题,因为那里到了晚上黑灯瞎火,居民摔倒、抢劫的案子时有发生。”
“一个是要面子,一个是要里子。结果呢?”我妈冷笑一声,“结果,你舅舅的方案被斥为‘格局太小,没有大局观’。不久之后,他就被人举报收受贿赂,一张匿名照片,一份伪造的账本,就把他二十年的努力全部毁了。”
我看着舅舅,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却一言不发。
我终于明白了他身上的那股落寞从何而来。
那不是穷困潦倒的落寞,而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被现实击碎的落寞。
“高卫东靠着那个亮化工程,一路高升。那之后,我们这座城市,就多了无数个华而不实的。宽阔的马路中间,建一些毫无用处的大花坛;好好的公园,非要挖个人工湖;几百年的老街,刷上油漆,挂上灯笼,就叫‘修旧如旧’。”
我妈走到地图前,抚摸着上面那些便签。
“而那些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那些你在这两年里看到的,下水道堵塞、垃圾桶不够用、背街小巷脏乱差的问题,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
“因为解决这些问题,出不了政绩。它们太小,太碎,上不了报纸,也成不了领导口中的‘亮点’。”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妈的这盘棋,原来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报复,这是一场路线之争,一场价值观的战争。
“所以,你们让我去扫地,就是为了收集这些‘炮弹’?”我指着那一箱子笔记本。
“对。”我妈点头,“高卫东已经快退了,但他想扶高飞上去,延续他的那一套。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你送进去,用你这两年积累的最真实、最接地气的东西,去对抗他们那些虚假的、浮夸的政绩工程。”
“这个岗位,只是一个开始。进去了,你就有机会说话。当他们再拿出什么‘宏伟蓝图’的时候,你就可以站起来,把你的笔记本拍在桌子上,告诉他们,市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脚下的路灯!”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两年的屈辱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升华为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原来我不是在扫垃圾。
我是在清扫这个城市的沉疴积弊。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陈阳,你怕吗?”
我挺直了膛,摇了摇头。
“我不怕。”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妈和舅舅同时看向我,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接起电话,手心全是汗。
“喂,您好。”
“你好,是陈阳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我是市城市管理局的何主任。”
是那个主面试官!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何主任您好。”
“我通知你,你的面试通过了。综合笔试和面试成绩,你排名第一,被正式录取。下周一,请来单位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