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翠芬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
我看着她的眼睛。
“建明的腿,本不是摔的。他从生下来就有这个病。您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门面里安静得能听见街上的汽车声。
陈建国走到我面前,想拿走我手里的纸。
我往后退了一步。
“意味着十年前那次爬山,不管有没有我,建明的腿都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我转向在座所有人。
“你们骂了我十年,罚了我十年。现在,谁能给我一个解释?”
吴翠芬张了张嘴。
建明坐在轮椅上,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巴掌扇掉了。
满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姑看着吴翠芬,目光里有震惊,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何芳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苏梅站了起来。
陈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
而我手里那张纸上的字,在阳光里白得晃眼。
吴翠芬猛地把酒杯摔在桌上,站了起来,手指直直指向我。
“林瑶,你今天是要反了是不是?”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打印了一样东西。
“婆婆,您先别急。除了这张确诊单,我还有一样东西想给大家看看。”
第十一章
纸的背面,是一张借款合同的扫描件。
抬头写着赵姓放贷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借款金额四十万,月息两分五,借款人栏签的是陈建明的名字,担保物写的是那套学区房的地址和房产证编号。
“这是建明用那套房子借的。四十万,一个月光利息就要一万块。”
我把纸翻回正面,再翻到背面,正反两面,来回给全场的人看了一遍。
“一面是确诊单,证明建明的腿从出生就有问题,不是我害的。另一面是借贷合同,证明我爸妈用一辈子积蓄买的房子,正在被拿去抵给放贷的人。”
大姑父是做生意的人,一下子就听懂了。他放下茶杯,看向吴翠芬。
“翠芬,月息两分五?你从赵老三那里借的?那个人的路子我知道,利滚利的,你借多少最后要还三倍。”
吴翠芬脸上的灰色又加深了一层,但她还是硬撑着。
“大姐夫,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你别听她瞎说。那张什么确诊单,谁知道是真是假?她自己打印的纸也能当证据?”
“婆婆,这张确诊单是从县人民医院的存档里调出来的。”
说话的不是我。
是苏梅。
她从第五桌站起来,走到主桌前面,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瑶三天前托我查一个人,就是当年给建明看病的那个儿科医生,叫钱国栋,现在已经退休了。我去找了他,他翻出了当年的就诊记录。”
苏梅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纸,搁在桌上。
“这是钱大夫手写的就诊记录复印件。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号,患儿陈建明,出生四天,双下肢肌张力异常,确诊先天性小儿麻痹症。家属签字栏,签的是吴翠芬。”
最后三个字,苏梅说得又慢又清楚。
吴翠芬签字栏。
吴翠芬本人签的字。
一九九五年。
她在建明出生四天的时候就知道了。
桌上的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大姑看着吴翠芬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像是一块拼图落进了等了很久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