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敲了敲法槌。
三年。
判了三年。
走出法庭那天,雨更大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雨水灌进眼眶里,分不清是雨是别的什么。
但说实话,那一刻我除了冤和气之外,心里还有一个特别奇怪的念头——
“方晋南那个做账手法也太糙了。现金流和银行流水对不上,科目串了三层,审计五分钟就能看出来。他能侵占成功纯粹是因为老板不看账。”
“如果让我来做,至少净十倍。”
对。
就是这种该死的职业病,后来救了我的命——
不对,后来让我在号子里,从一个萎靡不振的阶下囚,变成了全监区的”齐总”。
这话还得从我进去第一天说起。
那天我被塞进了三号监舍。
推开门,一股子泡面味、汗味和老旧棉被味混在一起,拍了我一脸。
屋里四张铁架子床,住着七个人。
最里面靠窗那张床的上铺,坐着一座肉山。
赵龙胜。
他当时正用指甲刀剪脚趾甲,听到门响,缓缓抬起头。
那道疤在光灯下泛着粉白色,一双眼睛往我身上一扫——
我一条腿已经迈出门槛了。
“进来。”他的声音像闷雷,从肉山深处滚出来。
我把那条腿默默收了回来。
“新来的?什么罪?”
“职务侵占。”
他”嗤”了一声:”文化人啊。”
然后跳下床——整张铁架子床晃了三晃——走到我面前。
我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下巴。
“能算账不?”
“……什么?”
“我说能不能算账。”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写满数字的笔记本,拍在我口上,”帮我看看,我那个烧烤店到底是怎么亏的。”
我愣了五秒钟。
低头翻开笔记本。
字迹歪歪扭扭,数字东一个西一个。
但我看了三分钟,就看出问题了。
“你这个原材料采购成本不对。牛肉进价三十五一斤,但你用的是整牛拆解,实际可用部分只有百分之四十七,等于每斤可用肉的成本是七十四块五。但你卖价才十二块一串,每串三两肉,你每卖一串亏六块二。”
赵龙胜瞪大了眼睛。
“你卖得越多,亏得越狠。按你这个月流水算,你每天营业额八千,实际每天亏一千二。一个月亏三万六。”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铁架子床又晃了三晃。
“难怪……难怪我他妈了两年,越越穷,最后急眼了才去……”
“不过你这店位置选得好,客流量没问题。”我翻到后面几页,”你要是换个供货渠道,用分切肉片替代整牛拆解,成本能降四成。再把菜单砍掉三分之一,聚焦爆款——你这个蒜蓉生蚝卖得最好,毛利也高,应该当主推。”
说完我抬起头。
满屋子七个人,全在看我。
那眼神——
怎么说呢。
就好像一群饿了三天的人,突然看见有人端着一盘红烧肉走进来。
“齐哥。”赵龙胜从地上爬起来,抓住我的手,”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他手劲大得我骨头咯咯响。
我呲着牙说:”轻点,轻点,手要断了——”
那天晚上,我睡了进监狱以来第一个好觉。
因为赵龙胜把他的铺位让给了我——靠窗,有风。
而他自己去睡了角落里那张最窄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