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因为偷了一辆快递车被抓进来的。
不是偷东西，是偷车——他纯粹觉得那辆电动三轮车设计得不合理，想拆开研究一下。
“齐哥你不知道，那车的电机布局太蠢了。电池放在后厢底下，重心偏了，转弯的时候特别容易翻。我就想拆开看看能不能改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眼发亮，手在空中比划着电路图。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很古怪的感觉。
这家伙，如果不是在监狱里，应该在某个研究所或者工厂里当工程师。
“猴子，你出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挠了挠头：”不知道啊。以前在快递站分拣，一个月三千五。”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搞一套末端配送方案？”
“啥？”
我从饭堂顺了一支笔和几张卫生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物流模型。
“现在最后一公里配送效率最低的环节是这里——小区门口到住户门口。如果你能设计一套组合式电动推车，折叠收纳，一个人推三层货架，每趟送十五个件，比现在的效率提高三倍。你算算，一台车成本两千块，但每天能多送四十个件，一个月多赚两千块。一个快递站有二十辆，一年下来……”
猴子的嘴慢慢张大了。
张到能塞进去一个馒头。
“齐哥。”
“嗯？”
“你该不会也是被冤枉的吧？你这种人怎么会来蹲号子？”
我把卫生纸塞给他：”少废话，回去好好想想这个方案。”
就这样，一个传一个。
帮龙哥优化了烧烤店的成本结构。
帮老马找到了翻案的突破口。
帮猴子画了一份末端物流配送方案。
帮大头——一个因为黑了学校教务系统改成绩被抓进来的程序员——写了一份网络安全公司的商业计划书。
帮六指——一个小偷——规划了一条从废品回收到再生资源的产业链。
帮眼镜——一个非法行医被判的赤脚医生——整理了一套社区健康管理的服务模式。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监狱里的”免费咨询师”的。
大概是第三个月的时候。
有天晚上我在被窝里翻身，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包花生米。
不知道谁塞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台上多了一管新牙膏。
也不知道谁放的。
再后来，每次去食堂打饭，打菜的大叔总会给我多舀一勺肉。
我端着饭盒坐下来，龙哥凑过来：”齐哥，你现在在咱们监区，那是相当有排面。”
“什么排面，”我嚼着一块红烧肉，”就帮忙看了几个账本。”
“不是看账本的事。”龙哥压低声音，”你给大家看到了一条路，哥。很多人进来之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出去以后还是混，混着混着又进来。你告诉他们出去以后可以什么，怎么，能挣多少钱——这比什么都管用。”
我愣了一下。
嘴里的红烧肉突然没那么香了。
不是不好吃。
是心里堵了一块。
我一个被冤枉的、被老婆和兄弟联手陷害的、一无所有的废物——
居然在监狱里，被一群同样被社会抛弃的人需要着。
这算什么事。
讽刺。
我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咽了下去。
“龙哥。”
“嗯？”
“你那个烧烤店出去以后真打算继续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