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是姐对不住你。钱的事……我回去跟大勇商量。”
她走出了面馆。
我一个人坐在那张油腻腻的桌子前,盯着碗里半截泡软的面,发了好长时间的愣。
下午陈小芳问我,我就说了句:”我姐来了,要钱的。我没给。”
陈小芳沉默了几秒。
“你做得对。”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姐发来一条信息。
“老三,别生气。明年开春,我想办法先还你一些。”
我回了个字。
“好。”
我们俩都清楚。
这个”好”字,连纸都不如。
10
一年过去了。
开春还钱的话,像扔进井里的石头,响都没响一声。
我没再提。我姐也不提。钱浩的婚事后来还是办了,房子的首付不知道怎么凑的,我没问,他们也没告诉我。
三年了。
五十三万,一分没回来。
直到上个月。
镇上一个远房亲戚办六十大寿,我没去。陈小芳带宁宁回去的。
晚上陈小芳回来,进了门,包甩在沙发上,站在玄关那本没换鞋。
“你猜今天钱大勇在桌子上说了些什么?”
我从手机上抬起头。
“说什么了?”
陈小芳手都在发抖。
“你三叔问他,当年治病花了多少。钱大勇端着酒杯说,’老三帮衬了一下,大头是我自己攒的。'”
我耳朵嗡了一声。
“帮衬了一下?”
“你三叔说,’那明远也不容易吧’。你猜他怎么接的?”
“怎么接的?”
“钱大勇说:’他不容易?他在城里当老板,一年挣多少钱?帮衬亲姐一把不是应该的嘛,至于老挂嘴上?'”
我”咵”地站了起来。
又坐了下去。
五十三万。
帮衬了一下。
大头是他自己攒的。
至于挂嘴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十一月底的风呼呼往脖子里灌,一接一地抽。
三年前那个地下室,六十块一晚,被子薄得透光。他们吃馒头就咸菜。我说手术费我来。我姐说”记着了”。
记着了。
记成了”帮衬了一下”。
记成了”应该的”。
记成了”至于挂嘴上”。
所以这周我姐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的时候,八十七个,红彤彤排了三屏手机,我一个都没接。
钱大勇的病又复发了。
食管癌术后复发。刘主任当年交代了,三个月必须复查一次,不能断。他们去没去,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一件事。
八十七个电话,我没有勇气接。
不是不心疼我姐。
是怕。
怕一接起来,又是那句”老三你帮帮忙”。
怕一心软,掏出去的钱在人家嘴里变成”帮衬了一下”。
怕我喂了狗的五十三万,连个响都听不见。
阳台上坐了一整夜。
天色灰蒙蒙亮起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第八十八个。
来电显示,还是我姐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