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赶在天亮之前上车。
从村子到省道有七里地，她跑了四十分钟。
到省道边上的加油站时，棉毛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冰凉。
加油站的灯牌有一半不亮，另一半闪着惨白的光。
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喷着红色的字：”阜阳至上海”。
司机靠在驾驶座上抽烟，车门半开着。
“去上海吗？”沈小禾站在车门口，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司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百二。”
沈小禾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上去。
司机接过钱，冲后面一努嘴：”上去找个位子睡。”
她弯腰钻进车厢。
卧铺车里弥漫着一股汗味、烟味和泡面味混合的气息。
上下两层铺位，稀稀拉拉躺着七八个人，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黑暗里刷着蓝屏手机。
沈小禾找了一个靠窗的下铺，侧身躺下去。
腰上的钱硌得她没法翻身。
她把脸贴着车窗玻璃，玻璃上有一层灰，冰凉冰凉的。
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车身晃了一下，缓缓开动了。
公路两边是看不清的庄稼地，黑沉沉地往后退。
沈小禾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把手压在腰间那团鼓鼓囊囊的钞票上。
三十万。
她上辈子被卖掉的价格。
这辈子，是她翻身的本钱。
浦东新区，张杨路以东，有三套老房子正在等她。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入夜色，车厢里有人在低声咳嗽。
沈小禾闭上了眼睛。
4 浦东套房命运的赌注
天亮的时候，大巴车到了南京。
中午到苏州，下午三点过，车晃进了上海市区。
上海南站的广场上满是人，灰扑扑的水泥地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
沈小禾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在广场中央，蛇皮袋是她在南京服务区花五块钱买的，把腰上的钱转移了进去。
二零零二年的上海跟她记忆里不太一样。
陆家嘴的东方明珠塔已经立在那了，但周围还是一片工地。
浦东很多地方还是农田和低矮的棚户区，路边的梧桐树掉了一地黄叶子。
她上辈子在浦西一个电子厂打工，每天两班倒，一个月一千二百块钱。
从没去过浦东。
直到后来在王德旺家被打了三年，临死前在医院的电视上看到新闻，浦东老城区拆迁，有人一夜暴富。
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身上着管子，看着电视里那些拆迁户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现在她站在上海南站的广场上，秋天的风灌进脖子，她的感觉全回来了。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浦东，张杨路。”
司机是个上海本地人，四十来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张杨路哪一段？那条路老长的。”
“往东走，靠近洋泾那边。”
司机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沈小禾没听清，可能是上海话。
车子穿过南浦大桥的时候，黄浦江在脚底下流着，灰绿色的水面上漂着几艘货船。
沈小禾趴在车窗上往下看。
她上辈子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上海。
出租车在浦东的老街区停下来。
张杨路往东这一段，两边全是六七十年代的老公房，五六层高，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灰色的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