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坐着几个老太太在择菜,看见出租车停在门口,都抬起头来看。
沈小禾付了车钱下车,站在弄堂口,抬头看着那排破烂的老房子。
这就是她重生以来,脑子里想了一千遍的地方。
她记得新闻里说的几个关键地名:洋泾镇,崮山路,张杨路。
二零零三年底启动拆迁评估,二零零四年上半年签协议,下半年开始搬迁。
补偿标准是按面积算的,一平方米补多少钱她记不清了,但新闻里说最少的一家也拿了两百万。
而现在,二零零二年的秋天,这些房子本没人要。
她顺着弄堂往里走,看门牌号。
走了不到一百米,看见一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红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房屋出售,45平方,3万5,电话某某某。”
三万五。
四十五平方米的房子,三万五千块钱。
沈小禾把那个电话号码默默记在心里。
她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两张类似的转让条子。
一个卖四万,一个卖两万八。
两万八那套最小,只有三十来平方米,在顶楼,据说漏水。
沈小禾站在弄堂里,仰头看着那些灰扑扑的窗户。
有些窗户里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被单在风里飘。
有些窗户黑洞洞的,显然已经空了。
三套房子,三万五加四万加两万八,一共十万三千块。
她手上有三十万。
买完还剩将近二十万。
够她在上海活到拆迁那一天。
沈小禾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硬币,在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往投币口里塞进去。
拨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我看到你贴的条子,你那个四十五平方的房子还在卖吗?”
“卖呀卖呀,你要买?”那边声音一下子来了精神,”你来看看呀,随时来,我就住在楼下。”
沈小禾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四万那套还在吗?”
“在在在,你有兴趣?”
第三个电话,两万八那套。
“卖了快半年了没人问,妹子你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
三个电话,总共不到五分钟。
沈小禾放下电话,站在弄堂口,秋天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转身往弄堂里走。
先看房。
这天晚上,沈小禾在弄堂口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社,十五块钱一晚,公共卫生间,床单上有股霉味。
她把蛇皮袋压在身底下睡。
一夜没合眼。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在算账。
三套房子,如果都按开价买,总共十万三。
但是可以还价。
两万八那套漏水的,房主明显急着脱手,估计两万五能拿下。
四万那套,房主是个退休老头,口气松动,三万六应该行。
三万五那套最抢手。四十五平方米,朝南,采光好,不漏水。三万五已经是良心价了。
三套加起来,差不多九万六到十万。
买完之后手里还有二十万,省着花,能撑两年。
两年之后拆迁消息出来,一切就不一样了。
天亮的时候她爬起来,在旅社楼下的早餐摊花两块钱吃了一碗泡饭加一油条。
然后去看房子。
两万八那套在顶楼六层,爬楼梯爬得她腿酸。推开门一看,屋顶确实有水渍,墙皮鼓了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