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电话里应了，挂掉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若南，”她叫我，”你说，那个女人，当年敲咱家门的时候，她知不知道那块石头值钱？”
“应该知道。”我说，”那是她爸留下来的，她爸是玉工，她不会不知道。”
“那她还留下来……”
“她那时候快饿死了，”我说，”命比什么都值钱。两个窝头救了她的命，她把最值钱的东西留下来，是因为她觉得值。”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当年……其实不是偷。”
“爸早就说了，是换。”
我妈低下头，摸了摸红木底座。
“我这些年，骂了她二十年。”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桠光秃秃的，但天是蓝的，透亮。
第七章
赵老的妹妹叫赵秀珍，那天来的时候，我妈一眼就认出来了。
虽然六十多岁了，但眉眼还是那个轮廓，右手虎口上，那道疤还在。
赵秀珍进门，先站在门口，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妈，眼眶就红了。
“李大哥，李大嫂……”
她叫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
我妈拉着她的手，把人让进来坐下。
客厅里一时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奇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最后还是我爸开口。
“秀珍，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赵秀珍擦了擦眼睛。
“还行，后来跟着我哥，子慢慢好了。成了家，有个女儿，现在在省城工作。”
“那就好。”我爸点头，”好就行。”
“李大哥，”赵秀珍低下头，”我这些年，一直想找到你们。当年我走的时候，把那块料子留下来，是想着……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是我最值钱的东西，我留给救了我命的人，是应该的。但是我一直不知道你们在哪里，也不知道那块石头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电视柜上的石头。
“它还在。”她轻声说。
“一直在。”我爸说，”二十年了，没动过。”
赵秀珍站起来，走到电视柜跟前，伸出手，但没有碰那块石头，就那么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又放下来。
“李大哥，”她转过身，”我哥说你要把石头还给我，我不要。”
“为什么？”
“它在你们家二十年了，”赵秀珍说，”它就是你们家的东西了。我当年留下它，就没想着要回来。”
我爸沉默了一下。
“秀珍，这块料子，现在值很多钱。”
“我知道。”
“你不要？”
赵秀珍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
“李大哥，当年你们给我两个窝头，在那个年头，那是救命的东西。我把最值钱的东西留下来，是因为我觉得，我欠了你们的情，这辈子还不完，只能用这个还一点。这块石头，就是我还的那点情。你要是把它还给我，那我的情就还没还。”
客厅里又安静了。
我妈的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就那么看着赵秀珍。
我爸想了很久，最后开口。
“秀珍，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第八章
我爸的想法是这样的。
石头不卖，也不还。
但他要做一件事。
他说，这块石头当年是赵秀珍她爸留下来的，是老玉工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卖了换钱，那样对不起这块料子，也对不起老人家。